夜里起了北风。
东跨院的窗闩松,风一紧,木头便轻轻磕一下窗框。翠儿拿布条缠了两圈,还是止不住。她索性搬来一张矮凳,踩上去重新系。
“左边再紧些。”沈晚棠道。
翠儿把结往左扯,枣红头绳垂下来,差点扫进灯焰里。
沈晚棠伸手挡了一下。
“火。”
翠儿吓得缩头,赶紧把绳尾塞进发髻。矮凳一晃,她扶着窗棂站稳,脸红了半边。
“奴婢笨手笨脚。”
“下来吧。明日找木匠修。”
布条总算把窗闩勒住,风仍从缝里钻,细细的一股,带着院外湿土和枯叶的气味。
桌上的蓝皮账已经收进箱里。沈晚棠没把那张写有“炮附子”的纸夹进去,另折成四方,压在妆奁最下层。
孙继堂最后那半句话,像一根没有拔净的刺。
世子母亲当年,入冬也总是手足冷。
他若只是感叹,不必特意折回来。他既然折回来,又偏偏只说一半,便是既想让她听见,又怕她听得太明白。
“夫人,洗漱吧。”翠儿往铜盆里兑了热水,“水再凉就不好了。”
沈晚棠净了手。药房纸旧,翻一日下来,指腹总有股灰尘和药油混在一起的味道,皂角洗过一遍,仍留着淡淡的苦。
她擦手时,窗外又磕了一声。
这回不是窗闩。
像有什么东西撞在廊柱上,扑棱几下,落了地。
翠儿提灯出去看,片刻后捡回一只灰扑扑的雀儿。雀翅还热,胸口却已经不动了。
“许是叫风打下来的。”她小声说。
鸟嘴边没有血,爪子蜷着,沈晚棠拨开翅膀看了看,没见外伤。
“别放屋里。埋到院外树根旁。”
翠儿找来一块旧布,把雀儿包住。她怕黑,提灯走到院门时又回头:“夫人,奴婢很快回来。”
“我同你去。”
东跨院里只有一株石榴,根浅,泥土冻得硬。院外那棵老槐枝干粗大,树下积了厚厚一层叶,倒容易刨开。
两人沿回廊走过去。风把灯笼压成扁圆,纸罩里的火苗忽明忽暗。白日里总有人来往的院子空了,檐下几只铜铃都裹了布,只剩叶片互相刮擦的响声。
老槐树就在拜堂那日经过的路旁。
翠儿把灯放低,用一截枯枝拨开落叶。叶下的土颜色发暗,表层松软,往下两寸便硬得刨不动。
“就在这里吧。”
她刚要挖,沈晚棠叫住她:“换一边。”
“怎么了?”
“这边是路口。”
翠儿哦了一声,抱着小布包绕到树后。
沈晚棠没有跟上。
灯影扫过树根时,她看见了几片不合时节的青叶。
九月末,槐叶已经黄透,落在地上的这几片却还是深青色,叶梗断口发白,分明是刚从枝上摘下来的。有人把它们压在枯叶下面,正盖着拜堂那日硌过她鞋底的位置。
沈晚棠蹲下去。
她拨开青叶,露出一小块潮湿的泥。近几日没有下雨,周围土面都干,只有这里湿着,边缘还留有半个掌印。
“夫人?”翠儿在树后叫她。
“灯拿来。”
翠儿提灯走近。沈晚棠捡起一根细枝,顺着湿土边缘轻轻划了一圈。枝尖下去不到一寸,碰到硬物,发出极轻的一声。
笃。
和拜堂那日鞋底硌到的触感一样。
翠儿也听见了。“是石头?”
沈晚棠没有回答。她换个位置再探,枝尖落下去,仍是硬的。那东西埋得不深,边沿却摸不到,至少比她的手掌宽。
翠儿把雀儿抱紧了些。“要不要取小铲来?”
回廊尽头忽然亮起灯火。
两盏巡夜灯笼一前一后转过月洞门,脚步踩过石板,正往槐树这边来。
沈晚棠用鞋尖把青叶拨回去,又扫了些枯叶盖在上面。
“先埋鸟。”
翠儿虽不明白,动作却快,她跑到树后,用枯枝刨开松土,把布包放进去。沈晚棠接过灯,替她照着。
巡夜的婆子走近,看清是她们,忙躬身行礼。
“这么晚了,夫人怎么在这里?”
“屋里进了只死雀,拿出来埋。”
婆子往树后瞧。翠儿正用脚把土踩平,裙边沾了一圈泥。
“这种脏东西,唤粗使婆子便是,夫人仔细冲撞。”
“一只鸟罢了。”
年长的婆子赔着笑,手中灯笼却一直朝树根偏。光落在那层新盖的枯叶上,又很快移开。
“夜风伤身,夫人早些回院。世子爷那边才歇下,若再惊动了,底下人担待不起。”
她说的是世子,眼睛看的却是树下。
沈晚棠提起灯。“走吧。”
回去的路上,翠儿几次想开口。一直进了东跨院,她关好门,才压着声音问:“那下面真有东西?”
“有。”
“是什么?”
“不知道。”
“为何不挖?”
沈晚棠替灯罩拨正。“因为有人刚把它重新盖过。”
翠儿怔了怔,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方才那两个婆子……”
“未必是她们。”
巡夜经过此处很寻常。年长婆子看树根,也可能只是看她们埋了什么。眼下能确定的只有三件事:土被动过,青叶是新摘的,树下确有一块不小的硬物。
再多想一步,便容易把猜测当成证据。
沈晚棠取出那张抄纸,在末尾添了一行:槐下湿土,新叶覆。
写完,她把纸晾在灯边。
翠儿盯着那行字,声音更低:“要告诉世子吗?”
沈晚棠折纸的手顿了顿。
“暂时不用。”
“可这里是侯府,树下若真埋着什么,世子总该知道。”
“正因为是侯府,才不能见到一块硬东西,就抱着铲子去找他。”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晚棠把纸收好。她还没有弄清顾长渊在这座府里能管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表面听他的,背后听别人。令牌可以给,素面也可以送,这些都说明他愿意看她往下查;却不能说明他会接住她挖出来的每一样东西。
何况那棵槐树立在正院旁,离书房并不远。
树下若藏了许多年,他当真一点不知?
窗外北风渐紧,刚绑好的布条又被扯得吱呀作响。翠儿困得打了个哈欠,铺好被褥,吹灭外间的灯。
沈晚棠躺下后,没有立刻睡着。
更鼓敲过二更,院墙外响起一声极轻的落地声。来人鞋底很软,只踩碎了一片枯叶,便再无动静。
她睁着眼,手摸到枕下的铜簪。
那人没有靠近窗,也没有试门。约莫半刻钟后,墙外又响了一下,脚步远了。
东跨院恢复安静。
与此同时,书房的灯还亮着。
卫七从窗外进来,肩上沾了两片槐叶,他站到书案前,先将一只窄纸卷放下。
顾长渊没有抬头。“说。”
“夫人查了去年的附子账,孙继堂去过东跨院两次。”
“两次?”
“第二次折回去,说了先夫人的旧症。”
顾长渊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墨从笔尖坠下,落在公文空白处,洇成一粒黑点。
卫七又道:“一刻前,夫人在老槐树下停过,拿树枝探了土,没挖。”
顾长渊这才抬眼。
“她看见什么?”
“湿土,新槐叶。”
“然后?”
“埋了一只死雀,回去了。”
屋内沉默了很久。
顾长渊把那张点了墨的公文抽出来,折起,压到一旁。
“巡夜的人呢?”
“周妈妈手下的。”
“换掉。”
卫七没有问换谁,只道:“是。”
他转身走到门边,又听顾长渊道:“树下别动。”
卫七回头。
顾长渊垂眼看着书案。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肩背削瘦,仍坐得很直。
“她既然停了手,”他说,“就让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再去。”
窗外一阵风过,槐叶擦着屋瓦滚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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