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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孙府医

《本草同心》 华明策/著, 本章共2535字, 更新于: 2026-06-28 22:26

翠儿把蓝皮旧账抱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账册比她的手臂还长出一截,蓝布封皮被虫蛀了两个眼。她走得急,跨门槛时险些绊住,连忙拿下巴抵住册子。

“夫人,是这一本么?”

沈晚棠接过来,封皮右下角有一块指甲盖大的药渍,颜色发褐,正是她上午见过的那本。

“是,你去把灯挑亮些。”

桌上铺着从药房带回来的几张抄纸。甘松、麝香、人参,各自列了进出数目。蓝皮账里记的是去年的账,笔迹比新账工整,每月末尾都有人用朱笔画押。

沈晚棠翻到腊月。

甘松少得多,附子却忽然多了起来。

初三,炮附子八两。

十二,炮附子一斤。

二十八,炮附子十二两。

三笔都写着“前院冬用”。入库有孙继堂的押字,出库处却空着。最后那一笔旁边洇开一团墨,像有人原本写过什么,趁墨未干便拿湿布抹了。

翠儿挑好灯,站在一旁揉手腕。

沈晚棠问:“孙先生还在药房?”

“奴婢回来时,他正关柜门。”

“请他来一趟,就说有一笔账看不明白,劳他指点。”

翠儿应声去了。

她头上的枣红头绳没有换,仍系在左边。跑动时绳尾一颤一颤,像两片窄叶。

孙继堂来得不慢。

他进门先行礼,药箱还背在肩上。箱角被磨得发白,铜扣却擦得很净。大约以为只是来认一笔旧账,他连外衣都没换,袖口沾着几星黄白药末。

“夫人哪里不明白?”

沈晚棠把账册推过去。

“去年腊月,府里买了三次炮附子。这个数目寻常么?”

孙继堂没有立刻看那三行字。他先摘下药箱,放到脚边,又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镜片上并不存在的灰。

“腊月寒重,府中老小多有畏寒之症。附子回阳,冬日用得多些,不奇怪。”

“一月二斤四两,也不奇怪?”

孙继堂这才低头。“侯府人多。”

沈晚棠点了点头,另取一张纸,将三笔数目抄下。她不催,也不问前院究竟是谁。

笔尖划过纸面,屋里只剩沙沙声。

孙继堂等了一会儿,反倒开口:“夫人若只查库数,这三笔入库都验过。药是好药,炮制也足,没有掺假。”

“我没说药有假。”

他的手还压在帕子上。

沈晚棠抬眼:“孙先生验药时,怎么分生附子和炮附子?”

“看形,看色,尝一点舌感。”

“生的麻舌?”

“炮制不足也麻。”

“若有人用的是炮制不足的呢?”

“不会。”

两个字落得又快又硬。

翠儿端茶进来,茶盏刚碰上桌面,孙继堂便伸手去接。袖口扫到盏沿,半盏热茶泼在账册边上。

他猛地缩手。

“小人失礼。”

沈晚棠拿干布按住水迹。茶水在纸边慢慢晕开,所幸离那三行账还有一寸。

“孙先生说不会,是侯府从未用过炮制不足的附子,还是用了也不会出事?”

孙继堂看着她按在账页上的手。

“附子入药,自有规矩,久煎,量轻,有姜草相佐,便能用。”

“量轻是多少?”

“看症候。”

“唇色紫暗,手足发冷,胸中时有悸动,偶尔咳血,能用多少?”

孙继堂的目光终于从账页移到她脸上。

窗纸被夜风顶了一下,灯火往右偏。翠儿不懂药,只听见咳血二字,悄悄屏住了气。

“夫人说的是谁?”孙继堂问。

“只是问方。”

“医者没有隔空问方的道理。”

“那就当我问错了。”

沈晚棠把干布叠好,压在茶水洇湿的地方,不再往下追。

孙继堂像是准备了许多推辞,忽然没了用处。他站了一阵,弯腰去提药箱,箱盖没有扣严,起身时开了一条缝,一角纸从里面滑出来,落在他鞋边。

他低头去捡。

沈晚棠已经看见纸上的字。

不是账。是一张方子。

纸很旧,折痕处泛着黄,上头的药名大半被药箱挡住,只露出末尾三行:干姜一钱,炙甘草二钱,炮附子——

附子后面的剂量被刮过。

纸面起了一层毛,重新写上去的“三分”比别处墨色浅。原来的字还留下半边,竖直一划,下面有钩,不是三。

孙继堂把纸捡起,折了两折,收进箱底。

“旧方无用,让夫人见笑了。”

“谁的旧方?”

“记不清了。”

“纸记得清。”

孙继堂扣箱子的手停住。

沈晚棠把蓝皮账合上。“这张纸至少有十年,十年前的方子,孙先生还带在药箱里,可见不是无用。”

灯芯爆出一点火花。

孙继堂半张脸在亮处,眼下的纹路很深。他背着药箱来的时候,肩膀虽塌,脚步还稳。此刻那只箱子仿佛骤然重了,他提了两次,才把皮带搭回肩上。

“老朽行医几十年,旧方留得多。”他说,“有些方用来警醒自己,并无别的意思。”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自称老朽。

“警醒什么?”

孙继堂没有答。

院外又传来咳声。

比午后近些。先是极低的一声,过了片刻,又咳起来。有人在廊下劝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只听见“夜凉”两个字。

孙继堂侧耳听着,眉间的皱纹越收越紧。

“世子今晚可服过药?”沈晚棠问。

“服过。”

“什么方?”

“止咳平喘的旧方。”

“有附子?”

“没有。”

这回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舌尖过了一遍。

咳声停了,廊下有人推门,门轴响过一声,四周重新静下来。

孙继堂提起药箱走到门口,脚已经跨出去,忽然道:“世子自幼体寒,入秋便咳。脉沉,气短,偶有心悸。这样的病,温养不得,攻伐也不得。夫人若真懂几味药,便该知道,不能只看一味附子。”

“我知道。”

他回过头。

沈晚棠坐在灯下,手边压着那本旧账。“所以我问的从来不是附子能不能用。我问的是,谁改了剂量。”

孙继堂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翠儿站在茶盘旁,眼睛睁得很大。

好半晌,孙继堂才道:“药方用久了,随症加减,寻常得很。”

“确实寻常。”沈晚棠说,“孙先生不必今夜回答。”

“老朽没有什么可答。”

“那便不答。”

孙继堂抓紧了药箱皮带,指节抵出一层白。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人走到院门外,翠儿才吐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

“夫人,他是不是知道世子的病?”

“他是府医,当然知道。”

“奴婢是说……”翠儿往门外看了一眼,“他是不是瞒着什么?”

沈晚棠没有替孙继堂回答。

她重新打开蓝皮账,翻回腊月。朱笔画押一共三笔,第一笔稳,第二笔尾端发颤,到了第三笔,孙继堂三个字挤在一处,像写字的人忽然被谁碰了一下胳膊。

她在抄纸上写下:炮附子。

停了一会儿,又添:旧方改量。

翠儿凑近看,刚认得一个“附”字,便听见院门外响起脚步。

孙继堂又回来了。

他没有进门,只隔着门槛说:“夫人方才所说的症候……从哪里听来的?”

“拜堂时看见的。”

“只看了一眼?”

“一眼也能看见唇色。”

孙继堂沉默片刻。

“世子母亲当年,”他说到这里,喉头动了动,“入冬也总是手足冷。”

风从院门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起一角。

他抬手压住药箱,没再往下说。

下一刻,脚步声匆匆远去,比来时快得多。

沈晚棠望着空下来的门槛。灯光只照出青砖的一小块,砖缝里积着几片被踩碎的槐叶。

她提笔,在“旧方改量”后面落了一个很小的问号。

这一次,墨很快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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