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把蓝皮旧账抱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账册比她的手臂还长出一截,蓝布封皮被虫蛀了两个眼。她走得急,跨门槛时险些绊住,连忙拿下巴抵住册子。
“夫人,是这一本么?”
沈晚棠接过来,封皮右下角有一块指甲盖大的药渍,颜色发褐,正是她上午见过的那本。
“是,你去把灯挑亮些。”
桌上铺着从药房带回来的几张抄纸。甘松、麝香、人参,各自列了进出数目。蓝皮账里记的是去年的账,笔迹比新账工整,每月末尾都有人用朱笔画押。
沈晚棠翻到腊月。
甘松少得多,附子却忽然多了起来。
初三,炮附子八两。
十二,炮附子一斤。
二十八,炮附子十二两。
三笔都写着“前院冬用”。入库有孙继堂的押字,出库处却空着。最后那一笔旁边洇开一团墨,像有人原本写过什么,趁墨未干便拿湿布抹了。
翠儿挑好灯,站在一旁揉手腕。
沈晚棠问:“孙先生还在药房?”
“奴婢回来时,他正关柜门。”
“请他来一趟,就说有一笔账看不明白,劳他指点。”
翠儿应声去了。
她头上的枣红头绳没有换,仍系在左边。跑动时绳尾一颤一颤,像两片窄叶。
孙继堂来得不慢。
他进门先行礼,药箱还背在肩上。箱角被磨得发白,铜扣却擦得很净。大约以为只是来认一笔旧账,他连外衣都没换,袖口沾着几星黄白药末。
“夫人哪里不明白?”
沈晚棠把账册推过去。
“去年腊月,府里买了三次炮附子。这个数目寻常么?”
孙继堂没有立刻看那三行字。他先摘下药箱,放到脚边,又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镜片上并不存在的灰。
“腊月寒重,府中老小多有畏寒之症。附子回阳,冬日用得多些,不奇怪。”
“一月二斤四两,也不奇怪?”
孙继堂这才低头。“侯府人多。”
沈晚棠点了点头,另取一张纸,将三笔数目抄下。她不催,也不问前院究竟是谁。
笔尖划过纸面,屋里只剩沙沙声。
孙继堂等了一会儿,反倒开口:“夫人若只查库数,这三笔入库都验过。药是好药,炮制也足,没有掺假。”
“我没说药有假。”
他的手还压在帕子上。
沈晚棠抬眼:“孙先生验药时,怎么分生附子和炮附子?”
“看形,看色,尝一点舌感。”
“生的麻舌?”
“炮制不足也麻。”
“若有人用的是炮制不足的呢?”
“不会。”
两个字落得又快又硬。
翠儿端茶进来,茶盏刚碰上桌面,孙继堂便伸手去接。袖口扫到盏沿,半盏热茶泼在账册边上。
他猛地缩手。
“小人失礼。”
沈晚棠拿干布按住水迹。茶水在纸边慢慢晕开,所幸离那三行账还有一寸。
“孙先生说不会,是侯府从未用过炮制不足的附子,还是用了也不会出事?”
孙继堂看着她按在账页上的手。
“附子入药,自有规矩,久煎,量轻,有姜草相佐,便能用。”
“量轻是多少?”
“看症候。”
“唇色紫暗,手足发冷,胸中时有悸动,偶尔咳血,能用多少?”
孙继堂的目光终于从账页移到她脸上。
窗纸被夜风顶了一下,灯火往右偏。翠儿不懂药,只听见咳血二字,悄悄屏住了气。
“夫人说的是谁?”孙继堂问。
“只是问方。”
“医者没有隔空问方的道理。”
“那就当我问错了。”
沈晚棠把干布叠好,压在茶水洇湿的地方,不再往下追。
孙继堂像是准备了许多推辞,忽然没了用处。他站了一阵,弯腰去提药箱,箱盖没有扣严,起身时开了一条缝,一角纸从里面滑出来,落在他鞋边。
他低头去捡。
沈晚棠已经看见纸上的字。
不是账。是一张方子。
纸很旧,折痕处泛着黄,上头的药名大半被药箱挡住,只露出末尾三行:干姜一钱,炙甘草二钱,炮附子——
附子后面的剂量被刮过。
纸面起了一层毛,重新写上去的“三分”比别处墨色浅。原来的字还留下半边,竖直一划,下面有钩,不是三。
孙继堂把纸捡起,折了两折,收进箱底。
“旧方无用,让夫人见笑了。”
“谁的旧方?”
“记不清了。”
“纸记得清。”
孙继堂扣箱子的手停住。
沈晚棠把蓝皮账合上。“这张纸至少有十年,十年前的方子,孙先生还带在药箱里,可见不是无用。”
灯芯爆出一点火花。
孙继堂半张脸在亮处,眼下的纹路很深。他背着药箱来的时候,肩膀虽塌,脚步还稳。此刻那只箱子仿佛骤然重了,他提了两次,才把皮带搭回肩上。
“老朽行医几十年,旧方留得多。”他说,“有些方用来警醒自己,并无别的意思。”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自称老朽。
“警醒什么?”
孙继堂没有答。
院外又传来咳声。
比午后近些。先是极低的一声,过了片刻,又咳起来。有人在廊下劝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只听见“夜凉”两个字。
孙继堂侧耳听着,眉间的皱纹越收越紧。
“世子今晚可服过药?”沈晚棠问。
“服过。”
“什么方?”
“止咳平喘的旧方。”
“有附子?”
“没有。”
这回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舌尖过了一遍。
咳声停了,廊下有人推门,门轴响过一声,四周重新静下来。
孙继堂提起药箱走到门口,脚已经跨出去,忽然道:“世子自幼体寒,入秋便咳。脉沉,气短,偶有心悸。这样的病,温养不得,攻伐也不得。夫人若真懂几味药,便该知道,不能只看一味附子。”
“我知道。”
他回过头。
沈晚棠坐在灯下,手边压着那本旧账。“所以我问的从来不是附子能不能用。我问的是,谁改了剂量。”
孙继堂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翠儿站在茶盘旁,眼睛睁得很大。
好半晌,孙继堂才道:“药方用久了,随症加减,寻常得很。”
“确实寻常。”沈晚棠说,“孙先生不必今夜回答。”
“老朽没有什么可答。”
“那便不答。”
孙继堂抓紧了药箱皮带,指节抵出一层白。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人走到院门外,翠儿才吐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
“夫人,他是不是知道世子的病?”
“他是府医,当然知道。”
“奴婢是说……”翠儿往门外看了一眼,“他是不是瞒着什么?”
沈晚棠没有替孙继堂回答。
她重新打开蓝皮账,翻回腊月。朱笔画押一共三笔,第一笔稳,第二笔尾端发颤,到了第三笔,孙继堂三个字挤在一处,像写字的人忽然被谁碰了一下胳膊。
她在抄纸上写下:炮附子。
停了一会儿,又添:旧方改量。
翠儿凑近看,刚认得一个“附”字,便听见院门外响起脚步。
孙继堂又回来了。
他没有进门,只隔着门槛说:“夫人方才所说的症候……从哪里听来的?”
“拜堂时看见的。”
“只看了一眼?”
“一眼也能看见唇色。”
孙继堂沉默片刻。
“世子母亲当年,”他说到这里,喉头动了动,“入冬也总是手足冷。”
风从院门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起一角。
他抬手压住药箱,没再往下说。
下一刻,脚步声匆匆远去,比来时快得多。
沈晚棠望着空下来的门槛。灯光只照出青砖的一小块,砖缝里积着几片被踩碎的槐叶。
她提笔,在“旧方改量”后面落了一个很小的问号。
这一次,墨很快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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