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东跨院送来了一盅汤。不是厨房的人送的,是周妈妈亲自端来的。
炖盅外面裹着一层厚布,布是新洗过的,皂角味还没散干净。盖子压得严,边缘有一圈白汽,慢慢往上冒。她进门时先看了桌上的纸,又看了窗边的旧木盒,最后才看沈晚棠。
“夫人忙了一上午,老奴心里过意不去。”周妈妈把炖盅放下,“方才说话急了些,也是怕夫人累着。府里老规矩多,老奴伺候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认错认得很稳。
不低头,也不顶撞。把过错说成“伺候惯了”,既显得恭顺,又把“规矩”两个字重新放回桌上。
沈晚棠看着那盅汤。
“什么汤?”
“党参黄芪炖鸡,女子新嫁,最该补气血,老奴特意嘱咐厨房,少放盐,炖得清些。”
又是党参。
沈晚棠伸手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带着鸡汤的油香。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油花碎得很细,不像整鸡熬出来的,是提前撇过又回浇上去的。她用瓷勺拨开汤面,看见两片党参,三片黄芪,还有一枚红枣。
红枣裂了皮,里面的肉煮得发暗。
她没喝。
周妈妈笑道:“夫人放心,这回不是药房的补品。厨房现炖的,老奴亲眼看着。”
亲眼看着这四个字,是递过来的第二把刀。
意思很明白,前一回补品出了问题,是药房的事。现在是厨房现炖,当着她周妈妈的眼,若还不喝,那就是不给脸面。
翠儿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帕子。她今天出过一趟门,回来后头绳换了。
不是大红。
是枣红。
红里压着暗色,旧了一点,结的位置也变了。昨天和今早,她的头绳都系在发髻右侧,今天在左侧。结打得不紧,尾端垂下来一寸,像是匆忙系的。
沈晚棠看了一眼,收回来。
“周妈妈费心了。”
“夫人趁热喝。”
沈晚棠拿起瓷勺,在汤里轻轻搅了一下,勺底碰到炖盅内壁,发出一声轻响。
她把勺子放下。
“我月事将近,今日不宜大补。”
周妈妈脸上的笑纹僵住了一丝。这话不好反驳,内宅女子的身子事,外人不能追着问,更不能说“你该不该来月事”。问了就是失礼。
“那便晚些喝。”周妈妈道。
“晚些也不喝。”沈晚棠说,“党参黄芪偏补,若本就有热,补进去反成壅滞。周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不会不知道补也要看时候。”
周妈妈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沈晚棠把炖盅盖回去,盖子落下时很轻,没有磕响。
“这汤我收下,情分我记着。”
人情是人情,入口是入口。
周妈妈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
院子外头有人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沙。扫到第三下时顿了一瞬,大概是在偷听,又很快接着扫。
周妈妈忽然叹了口气。
“夫人到底年轻。”她声音放软了些,“老奴在这府里二十年,见过多少新进门的姑娘。刚来时都觉得自己能把日子过明白,可侯府不比娘家,规矩压下来,不是懂几味药就能撑住的。”
沈晚棠没有接话。
周妈妈看了一眼翠儿。“身边丫鬟也要会调教。该使唤就使唤,该罚就罚。夫人心软,底下人便要轻慢。”
翠儿的脸白了一点。
沈晚棠终于抬眼。“周妈妈觉得翠儿该罚?”
“老奴只是提醒。她是从沈家跟来的,规矩未必懂。夫人如今是侯府的人了,身边也该换些侯府调教出来的丫鬟。”
换丫鬟。
这才是这盅汤真正要说的话。
汤可以不喝,点心可以不吃,旧账可以慢慢查,但她身边只有翠儿一个贴身丫鬟。把翠儿换走,就等于重新把她放进一个陌生的壳里,洗漱、穿衣、出门、吃饭,每一道小事都要经过别人的手。
沈晚棠看着周妈妈。
“我刚进府,许多规矩不懂。翠儿从小跟着我,用惯了,暂时不换。”
翠儿低着头,手指攥紧了帕子。帕子边缘被她揉出一道皱。
周妈妈笑意淡了些。“夫人用惯了是一回事,合不合侯府规矩是另一回事。”
“侯府哪条规矩写着,新妇进门第二日必须换陪嫁丫鬟?”
周妈妈没答。
沈晚棠把桌上的旧册子打开,翻到空白页。
“若有,劳烦周妈妈取规条来,我照着改。”
她拿起笔。
“若没有,就先按我的习惯来。”
这句话没有一点火气。可周妈妈听懂了,拿不出规条,就别拿“规矩”两个字压人。
门外扫地的声音停了。
很快又响起来。这回扫得更快,像怕被人发现自己停过。
周妈妈慢慢福了一礼。“夫人既然这样说,老奴便不多嘴了。”
她转身要走。
沈晚棠叫住她。
“汤带回去。”
周妈妈回头。
“我既不喝,放在这里凉了也是浪费。”沈晚棠看着那只炖盅,“厨房炖汤费柴火,侯府再大,也不该糟蹋。”
周妈妈脸上的皮微微绷了一下。
带回去,就要让厨房和院里的人都看见:她亲自端来的补汤,新夫人没喝。
放下,则可以说夫人收了。喝没喝,没人知道。
沈晚棠把选择还给她。
周妈妈最后还是端起了炖盅。厚布隔着手,她端得很稳,汤没有晃出来。
她走后,屋里安静下来。翠儿还站着。
沈晚棠没有立刻问她。她把窗推开一点,风进来,吹散屋里鸡汤的油味。外面的老槐树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更大,树根旁的桂花又堆厚了一层。那截硬物看不见了,被花瓣和落叶压在下面。
她回到桌前,翻开自己的册子,在“翠儿”那页下面写:
昨日,大红头绳,右侧,未出院。
今晨,大红头绳,右侧,随行药房。
午后,枣红头绳,左侧,送汤前离院半刻。
写完,她抬头。
翠儿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看见了。
“你上午去了哪里?”
翠儿嘴唇发白。“奴婢……去厨房取热水。”
“热水在院里有小炉。”
翠儿不说话了。
沈晚棠把笔搁下。“谁让你去的。”
翠儿的手指攥着帕子,越攥越紧。指甲隔着布陷进去,布面鼓出几个小坑。
“没人。”
这两个字轻得快散了。
沈晚棠看了她一会儿,没有逼。
逼问是最省事的,也是最没用的。一个十四岁的丫鬟,弟弟在别人手里,赏钱在别人手里,命也不在自己手里。她现在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不是谎话,也不是实话,只是求活。
“以后出去,告诉我一声。”沈晚棠说。
翠儿猛地抬头。
“夫人?”
“我不是不许你出去。”沈晚棠把册子合上,“我只是不喜欢不知道。”
翠儿眼圈一下红了,又很快低下去。她大概以为会被罚,会被骂,甚至会被赶出去,结果都没有。
没有原谅,也没有信任。
只是记录。
沈晚棠把那只装领药单的木盒打开,取出有半梅印的几张纸,重新按日期排好。翠儿站在旁边,头低得很深。
“会认字吗?”
翠儿摇头,又点头。“认得几个。自己的名,夫人的名,还有……银。”
银。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
“那从今天开始,多认几个。”她指着第一张领药单,“这个字,甘。”
翠儿怔住。
“甘。”沈晚棠又指第二个字,“松。”
翠儿张了张嘴,声音很小:“甘……松。”
“记住它。”沈晚棠说,“以后你若在谁那里看见这两个字,回来告诉我。”
翠儿看着那张纸。半梅印落在纸角,朱色已经淡了。她盯着看了很久,像要把那个残缺的印记也一起记进眼睛里。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咳嗽。
很远,从书房那边传来的,隔着回廊和树影,闷闷的,压着,又没完全压住。
沈晚棠手指停在纸上。
咳了三声。
第三声比前两声低。
她没有起身去看,她现在去了,也只是让所有人知道她在意。这个府里,在意也是能被拿来用的东西。
她把领药单放回木盒。
“去把药房那本旧账拿来。”她对翠儿说,“只拿蓝皮那本。别拿错。”
翠儿愣了一下,立刻应声出去。
她走得很快,头上的枣红头绳在发髻旁晃了一下,尾端松出来,像一小截暗色的线。
沈晚棠看着她的背影。
第一根线,已经露出来了。
她低头,在册子上又添了一句:
枣红,送汤前后。
墨色慢慢渗进纸里,屋里鸡汤味散尽,只剩一点党参的甜腻,黏在空气里,迟迟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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