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漆盒里的点心是四块桂花糕。
桂花放得多,甜味从盒盖缝里透出来,压过了药房里的苦味。周妈妈把盒子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怕惊着谁。
“厨房新蒸的。夫人清早忙到现在,总该垫垫。”
沈晚棠看着那四块糕。
糕面上撒了干桂花,颜色很深,不是今年的新桂。今年九月才落的花,晒干后颜色还亮,香气浮。这上面的桂花颜色沉,香气发闷,是去年腌过再晒的。倒也不一定有毒,只是不新鲜。
她没碰。
“多谢。”她说,“先放着。”
周妈妈笑了一下。“夫人不爱甜?”
“空腹吃甜,伤胃。”
这话很普通,普通到挑不出错。
周妈妈只好应了一声,退到门边。她没有立刻走,孙继堂也没走。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柜旁,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本旧账。两个人都像是在等她吃一口点心。
沈晚棠把旧账翻回九月初七。
“孙先生,”她说,“这笔甘松,是谁验的药?”
孙继堂低头看账。“小人。”
“谁入的库?”
“药房小厮阿胜。”
“谁采买?”
“外院刘管事手下的人。具体是谁,账房才有名。”
“谁签押?”
孙继堂的手指停在那一行末尾。签押处有两个字,写得太草,看不清。可草也有草的路数。第一字起笔很重,落笔轻,第二字收尾往上挑。
“刘管事。”
沈晚棠点头,把这三个名字依次写在纸上:孙继堂,阿胜,刘管事。
不是怀疑名单。只是链条。
周妈妈在门口笑道:“夫人刚管药库,便这般细。怪不得世子看重。”
看重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拿手指捻了一根线。
沈晚棠没有抬头。“侯府药材贵重。若是账上写得不清,我拿着令牌也管不好。”
“令牌是世子给夫人方便的。”周妈妈道,“倒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夫人是新妇,府里规矩多,若为这些杂事累着,老奴也不好向世子交代。”
“周妈妈要向世子交代?”
周妈妈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老奴是说,府里上下都盼着夫人安好。”
沈晚棠把笔蘸了墨,在纸上又写一行:周妈妈称,药库杂事不必亲为。
写完,她把纸吹了吹。
周妈妈看着那行字,终于不笑了。
药房里的光从高窗落下来,照在她鬓边的素银簪上。簪子旧,簪头磨亮了,亮处有一道很细的裂纹。
“夫人这是把老奴的话也记上了。”
“我记性不好。”沈晚棠说,“怕忘。”
孙继堂咳了一声,不是病咳,是提醒。
沈晚棠把九月初七那笔甘松旁边的三行账都抄下来,重新算了一遍。七月到九月,甘松入库四斤十两。昨日实存不足四两。账面出库只写了十五两。中间差了三斤七两。
三斤七两。
不是小数。
她把算盘从桌角拨过来。算盘珠子很旧,木框被手摸得发亮。她不用算盘也能算,但她还是一颗一颗拨。珠子撞在一起,声音清脆。
四斤十两。
出十五两。
余三斤十一两。
实不足四两。
缺三斤七两。
她把结果写在纸上。写完看了一眼,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字:三倍。
按这几个月的用量算,账上买的甘松,至少是正常所需的三倍。
“府里近来有谁脾胃不好?”她问。
孙继堂道:“秋日多燥,脾胃不适的人不少。”
“谁。”
他沉默。
“世子?”
“世子不用甘松。”
这句话答得太快。
快到周妈妈都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晚棠抬起眼。“世子不用甘松,孙先生记得很清楚。”
孙继堂嘴唇动了一下。“世子的方子,小人不敢记错。”
“那谁用甘松。”
“各房都有。”
“各房谁签了取药。”
孙继堂没说话。
沈晚棠把账册往前翻。出库那几页写得比入库乱。药材名有,数量有,取药人却常常只写“内院取”“前院取”“香房取”。香房二字出现了三次。
“侯府有香房?”
周妈妈道:“大户人家都有,熏衣、熏被、祭祀、待客,哪样不用香?夫人娘家也是官宦人家,该知道这个。”
“我知道。”沈晚棠说,“我只是不知道侯府的香房会从药房取这么多甘松。”
甘松入香,能压湿气,也能遮别的气味,药味,霉味,血味,甚至尸气早期那种甜腻的腐味。
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说出来就成了惊吓,惊吓会让人关门。
她要的是开门。
“香房的账,我也要看。”她说。
周妈妈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香房不归药库。”
“甘松从药库出,出库以后去了香房,我要看的是药材流向。”
“夫人。”周妈妈声音低了些,“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世子给的是药库令牌,不是内院总钥匙。”
这句话终于露了刀口。
沈晚棠看着她。
周妈妈也看着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仆,站在药房门口,背后是侯府二十年的规矩。她不用大声,不用拍桌子,她只要说“规矩”两个字,很多年轻新妇就会自己往后退。
沈晚棠没有退。
她把那块安远药库令牌拿起来,放在账册旁边,铜牌压住纸角。
“周妈妈说得对。”她说,“我手里只有药库令牌,所以我不查香房的人,我只查药库出去的药。”
她指着账上的“香房取”三个字。
“这三个字是谁写的,谁签的,谁拿走的,药库要有记录。没有记录,是药库失职。药库失职,现在归我。”
周妈妈看着那三个字。
药房外有下人经过,脚步声到门口慢了一下,又加快走开。消息会散出去。新夫人在药房扣着周妈妈和孙府医看旧账。散出去不坏,散出去,才有人动。
孙继堂忽然开口:“香房的领药单,可能在旧柜下层。”
周妈妈猛地看向他。
孙继堂低着头,像没看见。
沈晚棠把旧柜下层打开。里面不是账册,是一叠散纸,用麻绳捆着。麻绳结得很紧,绳头被火燎过,黑了一截。她解开,纸张边缘有香灰,灰很细,蹭在指腹上发滑。
第一张,甘松二两,香房取。
第二张,甘松三两,香房取。
第三张,人参半支,前院取。
第四张,麝香半钱,香房取。
她翻到第七张,手停住。
领药人那一栏不是名字,是一个小小的印记。朱色,半个梅花形,印得不完整,像印章边角缺了一块。
她把前几张都翻回来。
三张甘松,两张麝香,都有这个半个梅花印。
周妈妈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惊恐,是烦。
像一件原本压在箱底的旧衣服,被人翻出来,还带出了里面藏着的一枚针。
“这个印是谁的?”沈晚棠问。
没人说话。
她又问孙继堂:“药房领药不用签名,用印?”
孙继堂额角出了一点汗。九月清晨还不热,那点汗来得不合时宜。
“从前……有些内院人不识字,用印。”
“这个人不识字?”
孙继堂没答。
沈晚棠把那几张领药单摊在桌上,按日期排开。
七月十九,八月初二,八月廿七,九月初七。
每隔十几日一次。量不大,但稳定。不是临时取药,是有人按时来拿。
甘松,麝香,人参。
这些药放在一起,不能说明一张方子。但能说明一件事:贵,香,能遮味,也能补虚。
她看着那半个梅花印。
“翠儿。”
翠儿在门外应声:“奴婢在。”
“去拿一张干净纸来。再取一只空盒,把这些领药单单独收起来。”
翠儿进来,低着头。她今天头上还是大红头绳,颜色鲜亮。沈晚棠看见她经过周妈妈身边时,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周妈妈也看见了。
那一瞬间,周妈妈的眼神像扫过一件没放对位置的器具。不是看人,是看东西。
沈晚棠把这一下记住。
翠儿很快拿了纸和盒子回来。纸是粗纸,边缘有毛刺。空盒是药房装黄芪的旧木盒,里面还残着一点甜腥的药味。沈晚棠把有梅花印的单据一张一张放进去。
第四张放下去的时候,她在纸角看见了两个淡字。
炭桥。
像是铺子戳印,盖得太浅,只剩一个影。
炭桥药市。
她把木盒盖上,手指压在盒盖上停了一息。
周妈妈在门口道:“夫人,这些旧纸未必作数。多年积下来的东西,错漏难免。”
“我知道。”
沈晚棠抬头。
“所以我会一张一张复核。”
她说得很平。
可药房里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查一天。
这也不是查一味甘松。
从今天起,所有被旧账盖住的东西,都要重新见光。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响了一阵。几片叶子落下来,一片贴在门槛上,被进门的风卷进药房,停在那只木盒旁边。
沈晚棠低头,在自己的册子上写下四行:
甘松缺三斤七两。
香房取。
半梅印。
炭桥。
墨干得很慢。她没有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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