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药房门上的铜锁比昨日更凉。
沈晚棠把令牌推进去,听见锁舌弹开的那一声,咔哒,很轻,落在清早空荡荡的院子里,像有人在暗处敲了一下牙。
昨夜那碗素面的汤已经凉透了。她没全喝,留了半碗,碗沿上压着一根筷子。不是舍不得,是要记住。这个府里有人给她递毒,也有人给她递一碗热面。两样东西都不能当成恩情,都要记账。
药房里还是那股浸透木头的药味。昨日下午查过的抽屉没有人动过,甘松那只抽屉拉手上有她留下的一点白粉,是她故意用指腹蹭在铜把上的。现在还在。说明夜里没人来补货,也没人来毁痕。
她把窗推开半扇。
九月的早风从高窗钻进来,吹动柜顶一层浮灰。灰尘很细,在光里慢慢落,像实验室显微镜下漂浮的碎屑。她站在柜前看了一会儿,才把昨日写下的那本旧册子翻开。
第一页:人参少三支。
第二页:牛黄少半块。
第三页:麝香少一钱。
第四页:甘松,账面存三斤七两,实存不足四两。
她没有写“有人偷药”。没有证据的时候,结论都是脏东西,脏东西会糊住眼睛。
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翠儿。翠儿走路脚尖轻,鞋底总是先蹭一下地。来的人脚步偏重,右脚落地比左脚响半分,膝盖不太好,走回廊时会避开中间那块略高的石板。
沈晚棠把册子合上。
一个中年***在门口。
他穿一件灰蓝色直裰,袖口洗得发白,衣襟上有细小的药渍,深深浅浅,像雨点落过。胡子修得很整齐,下巴上有一块没刮净的青茬。手里提着一只药箱,箱角被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木胎。
他先进门,才行礼。
“小人孙继堂,府中管医药事。见过世子夫人。”
管医药事。
不是府医,不是下人。四个字把自己放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方便进,也方便退。
沈晚棠看了他一眼。“孙先生来得正好。”
孙继堂垂着眼,目光没有往她脸上落,先扫过药柜,再扫过桌上的旧册子,最后落在她手边的铜牌上。那块安远药库的令牌被她放在桌角,铜面朝上,四个字正对着门。
他眼皮跳了一下。
“世子昨日吩咐过了。”他说,“往后夫人要取什么药,叫人到前院说一声,小人自会配好送来。药房里药性杂,夫人新进府,怕冲了气味。”
“气味冲不死人。”沈晚棠说。
孙继堂顿了一下。
她把甘松的抽屉拉开。抽屉底薄薄铺着一层褐黄色的根茎,像一层没扫干净的碎草。
“账上写三斤七两。这里不足四两。”
孙继堂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甘松性温,府中用得少,许是旧账没及时勾销。”
“旧账在哪里。”
“账房那里。”
“入库册呢。”
“也在账房。”
“采买单呢。”
“采买一向是外院刘管事经手,小人只管验药。”
三句话,三扇门,每扇门都推给别人。
沈晚棠没有生气。她从桌上取了一张空纸,蘸墨,在纸上写了三行字:甘松账存三斤七两,实存不足四两。府医称旧账未勾销,入库册、采买单皆不在药房。
写完,她把笔搁下。
“孙先生,按个手印。”
孙继堂抬头,这回终于看她的脸了。
她的神色很平,不像在逼人。可那张纸已经摆在那里,墨还湿着,字迹细而直,没有半点犹豫。
“夫人这是何意?”
“我初掌药库,不懂侯府旧规。先生说什么,我记什么。日后若有人问起,也省得我记错。”
外头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孙继堂看着那张纸,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药房的旧账在后柜。”他终于说。
沈晚棠没有拆穿他方才那句“都在账房”。她只是把纸挪开,留出桌面。“劳烦先生。”
孙继堂走到药柜最里面。那里有一只矮柜,柜门上贴着旧封条,封条已经黄了,边角翘起来,灰尘顺着翘边钻进去。钥匙挂在他腰间,一串四枚,最小的那枚开这只柜。钥匙插进去的时候,他手背上有一根青筋鼓起来。
柜门打开,潮气先涌出来。
里面堆着五六本账册,蓝布封皮,线装。最上面一本落灰最重,下面两本反而干净些。她伸手去取,孙继堂下意识道:“夫人小心。”
沈晚棠手指停住。
“小心什么?”
孙继堂喉结动了一下。“旧账潮,纸脆,怕散。”
她把最上面那本拿出来。封皮是潮的,边角发硬,像被水浸过又晒干。她翻开第一页。药名、数量、采买日期、入库签押。字迹有三种。第一种规整,第二种潦草,第三种专写数字,数字的撇捺很重。
她翻得很慢。
甘松,元年七月初三,进一斤。
甘松,七月十九,进八两。
甘松,八月初二,进一斤二两。
甘松,八月廿七,进一斤。
九月初七,又进一斤。
她指尖停在“九月初七”四个字上。
九月初七。她嫁进侯府前十日。
“府里近来制香很多?”她问。
孙继堂站在旁边,没立刻回答。“甘松入药,也入香。”
“治什么。”
“理气止痛,醒脾开郁。”
“给谁用。”
“府中人多,谁都可能用。”
这句话说得太圆,圆得没有边,抓不住。
沈晚棠往后翻。甘松每次入库都写得清清楚楚,出库却很少。偶尔一笔,是“安神香”。再往后,几个字被墨抹了。抹得不干净,底下隐约能看见“夫人”二字。
她的手指在那团墨迹旁边停了一下,没有摸。
“这是谁抹的?”
孙继堂看了一眼,脸色没变。“旧账年代久了,虫咬潮霉都有。”
“墨不是霉。”
屋里静了一瞬。
门口传来翠儿的声音,轻轻的:“夫人,周妈妈来了。”
周妈妈没有进来。她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只小红漆盒。盒子盖得严,红漆边上有一小块磕痕。
“夫人清早就在药房,真是辛苦。”周妈妈笑着,“老奴想着,药房寒凉,给夫人送了些点心来。”
点心。
沈晚棠看向她手里的红漆盒。
周妈妈的笑纹堆得很稳,眼睛却越过她,看了一眼孙继堂。
那一眼很快。
快得像一枚针落进水里。
孙继堂低下头,把账册合上了。
沈晚棠伸手,把账册从他手底下按住。
“不急。”
她的声音不高。
“账还没看完。”
周妈妈站在门口,笑意没掉。红漆盒在她手里稳稳托着,盒底压在手指上,指节有点发白。
老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叶子打着旋,落到药房门槛外。翠儿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扫。
沈晚棠在册子最后一页写下两个字。
甘松。
然后在旁边添了一笔:九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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