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张伯终于吃到了炊饼。
常贵把饼掰成小块,泡进粥里。张伯见了仍不满意,说好好的饼叫他们糟蹋得像喂鸡。
“夫人说只能吃软的。”常贵道。
“她又不在。”
“翠儿姐姐在门外。”
张伯立刻闭嘴,把泡软的炊饼咽了。
翠儿端着药进来,显然听见了。她把碗放到床边:“夫人说今日若再骂人,中午多加半碗药。”
“哪有这样开方的?”
“夫人还说,你若问,就说专治嘴硬。”
张伯盯着药碗看了半天,到底没敢再骂。
沈晚棠晚些时候才来。她刚从药房过来,袖口沾了些白术粉。张伯精神比昨日好,已经能下床走几步,只是腿软,走到窗边便要扶墙。
“慢些。”沈晚棠道。
“躺得骨头疼。”
“昨日还说膝盖疼。”
“一处疼和全身疼能一样么?”
沈晚棠让常贵把凳子挪到窗边。张伯坐下以后,先看院里的蒲团。那日晒到一半便出了事,蒲团如今摞在墙边,最上面一只被夜露打湿,边角翘了起来。
“那帮懒骨头,晒个蒲团都晒不好。”
他念叨了一阵,忽然问:“药房查出谁动手了?”
“没有。”
“那根是不是藜芦?”
“孙先生说像,还缺能认准的东西。”
“他认药一向准。”
“张伯很信他?”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看什么事。看风寒咳嗽,信。看府里的旧事,不问他。”
“为什么?”
“问了他也不说。”
张伯把手伸出窗外,摸了摸橘皮。前两日晒着的半碟已经收走,今日换了新的,颜色更亮。他挑一片捏在手里,没有吃。
“孙先生年轻时话不少。旧夫人在的时候,他每次来请脉,都要跟蕙娘争几句。一个说药煎老了,一个说火候正好。后来夫人没了,他的话也没了。”
“旧夫人的药都由孙先生配?”
“方子是他开。药不全从府里拿。”
沈晚棠抬眼。
张伯把橘皮对着光看,像是在挑上面的虫眼。
“有些药,蕙娘要去炭桥取。她说府里的货不新鲜,宁可多走几条街。”
“哪家铺子?”
“陆记。”
“掌柜姓陆?”
“姓陆,叫……”张伯想了半天,抬手敲了敲额头,“修什么来着。”
门外的守祠老仆正在扫地,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道:“陆修远。你还欠过他一壶酒。”
张伯恼道:“我什么时候欠的?”
“旧夫人还在的时候。你拿人家的虎骨酒擦腿,喝得只剩半壶。”
“胡说。外用的酒我能喝?”
“你喝完睡在香案底下,蕙娘拿扫帚赶你。”
张伯脸上挂不住,探身要关窗。老仆扫帚一甩,灰全扬到窗台上,他又忙着护那碟橘皮。
沈晚棠等两人争完,才问:“陆修远与旧夫人很熟?”
“做药材生意的,跟谁都熟。”张伯道,“不过他送药来时,不走账房,常在侧门等蕙娘验货。”
“沈家的人也认识他么?”
张伯手里的橘皮停住。
“夫人问哪个沈家?”
“我娘家。”
“那自然认识。”
他说得太寻常,沈晚棠反而没有接上话。
张伯看她一眼:“柳家几代行医,你母亲年轻时常来侯府。陆掌柜有一回送来两箱川贝,你母亲和蕙娘坐在廊下挑了半日,把大半箱都退了。陆掌柜气得说以后不做她们生意,隔月又自己送了一批来。”
“为何退?”
“说是受过潮。陆掌柜不认,掰开一颗让她们看。你母亲也不争,只叫人端来一碗清水,把川贝放进去。后来那水是什么模样,我没看懂,反正陆掌柜把两箱都抬走了。”
“他生气了?”
“气。走时还把侧门门槛踢了一脚。下个月再来,先让小伙计把药放下,自己站在门外问柳夫人在不在。听说不在,才敢进门。”
“你见过我母亲?”
“见过。那时候夫人年纪小,大约不记得。”
沈晚棠确实没有这段记忆。
原主关于生母的印象很碎。药香,夏日的竹帘,一只总是偏凉的手。旁人提起柳如筠,多半只说她身体不好,去得早。没有人告诉过她,柳如筠会坐在侯府的廊下挑川贝,也会把药铺掌柜气得发誓不再上门。
“她与旧夫人交好?”
“那还用问。”张伯道,“旧夫人有一阵病得不肯见人,你母亲来了,她才肯开门。”
“后来呢?”
张伯皱眉想了一会儿:“后来柳夫人也病了,来得少。旧夫人走后,我再没见过她。”
他说到这里,忽然咳起来。
沈晚棠没有再问,让翠儿端温水来。张伯缓过气,仍想补一句什么,想了半天,只想起陆掌柜左眉尾有一道疤,是年轻时搬药箱磕的。
“陆记现在还在么?”她问。
“不知道。”张伯道,“炭桥铺子换得快。人若还活着,也该有些年纪了。”
离开祠堂时,日头已经偏西。
回廊下晒着刚洗过的药布,一幅幅垂下来,风吹过时贴到人肩上。沈晚棠从中间穿过去,远远看见书房那边有人出来。
顾长渊披着深色外衣,走得不快。卫七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只封好的纸袋。
两人在回廊转角遇上。
“张伯如何?”顾长渊问。
“能骂人,也能偷吃。”
“那便还活得久。”
他说完咳了两声,偏过头去。沈晚棠闻到他身上很淡的药味,比平日多了一点苦辛。
“今日的药换了?”
顾长渊看向她。
“孙先生添了一味紫菀。”
“只添了紫菀?”
“药单在卫七手里。”
卫七把纸袋递过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沈晚棠没有当场拆。她接过纸袋,问顾长渊:“炭桥的陆记,你听过么?”
“没有。”
“陆修远呢?”
顾长渊想了一会儿,仍摇头:“母亲在时的旧商户,多半已经不在府里的账上。”
他没有追问沈晚棠从哪里听来的,只道:“炭桥人杂。”
“我今日不去。”
顾长渊轻轻点头,带着卫七走了。
沈晚棠回到东跨院,把纸袋拆开。里面除了顾长渊今日的药单,还有一张空白的炭桥街巷图。纸很新,墨线也新,几个路口只画了大概,显然刚描不久。
翠儿凑过来看:“世子不是说没听过陆记么?”
“他没听过铺子。”
“那这张图?”
“炭桥总在那里。”
沈晚棠把地图压在入口册下,没有标记陆记的位置。
她另翻开人物册,在蕙娘那页之后写下一个新名字。
陆修远。炭桥旧药商。认识旧夫人,也认识柳如筠。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没有把这三个名字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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