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被掀开了,外面的光涌进来,红盖头滤掉了一半,剩下一层暖红的暗。
有人往她脚下放了一只下轿凳,凳脚刮过石板,刺啦一声。她踩着凳子下去,脚下是青石板,缝隙里有青苔。
九月底的青苔,秋天快过完了还活着。
一只手伸过来引她,不是翠儿,是侯府的人,袖口有一圈石青色滚边,她跟着那只手走。
一步,两步,三步,她在心里数。每走一步脚底能感觉到石板上刻的防滑槽。正堂前面的路是旧石板,槽被鞋底磨浅了,走在上面滑。走到第十二步的时候右边的桂花树挨近了,枝条擦过她的肩,簌簌落了一把碎花。
二十一步,从轿门到正堂门槛。
礼官在唱,她跨门槛的时候脚尖踢到了门槛上包着的铜皮,当的一声闷响。旁边的宾客里有人笑了一声,很短,被旁边的人压住了。不是笑新妇踢门槛,是笑别的。
她被引到拜位站定。然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不是被人拖着走的声音。是有人在走,左脚踩实,右脚跟上来,右膝盖弯了一下,稳住。身边有人在架他的胳膊,他抽了一下手臂,极小的幅度。那人松开了。他自己走到她对面。
红盖头底下的缝隙里能看到他的靴子,黑缎面,靴头朝她,新得褶痕都很少。靴面上落了一点桂花碎,他自己大概没注意。
礼官喊"一拜天地"。
她弯下腰。红盖头往前滑,她伸手按住。弯腰的时候从盖头底下的缝隙里看到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长,指甲盖不是正常的粉色。是灰紫色。灰里透着紫,像淤血,但不是外伤。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息,直起身。
他在咳嗽,用帕子掩着。帕子是素白的,叠了两折,盖在嘴上。他咳了两声,把帕子拿开,折了一下把沾了东西的那面折进里面去了。但她看见了,帕子上有很淡很淡的血点,细密的,针尖大。不是大口咳血,是慢性的,持续的,肺泡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血。
"二拜高堂。"
她转身。高堂上摆了两把椅子,都空着。中间供了一块灵牌,漆是新的。她弯下腰,视线扫过灵牌上的字,从盖头底下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夫妻对拜。"
他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不是熬好的汤药,是药材本身的气味,甘松,续断。还有一味她没辨出来的。
她低下头,然后抬头。就在抬头的那个瞬间她隔着红纱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红纱上面,清得像冬天井里的水。不是将死之人涣散的浑浊,是干净、冷、深,瞳孔对光反射正常,意识清醒。一个被下了三四年慢性毒的人,眼睛不该是这样,除非他知道自己被下毒,或者在等。
他看着她看了三息。然后开口。
"沈氏。"
声音低,哑,不是天生哑,是咳哑的。
"妾身在。"
他看着她。隔着红纱。谁也没再说话。然后他被扶着转过身去,消失在屏风后面,咳嗽声闷闷地从屏风后面传过来,一下一下,不像病人,像在数数。
礼官宣布礼成。满堂宾客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乱糟糟的声响。有人在看她,不是看新妇,是在看她能不能站住,她站住了。
翠儿过来引她,穿过回廊,拐了两个弯。脚下的青石板越来越窄,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了半边院子。树底下黑得看不清土,桂花落了一层又一层,烂在树根旁边,甜里带着腐。
她路过的时候脚下硌了一下,不是石头,石头没有那种棱。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被新落的桂花盖住了,她没有弯腰。
洞房设在东跨院,不大,一张架子床,百子千孙被叠得整齐。床脚压着两只铜制压床鞋,一只正,一只歪。她路过的时候顺手把歪的那只扶正了。
翠儿帮她卸了头面,去端粥了。
她从枕下摸出那张奁单,就着一根蜡烛展开。田产二十亩,首饰三匣,衣料二十匹,家具一套。她一行一行往下看,其他什物:旧书三箱,旧妆奁一只,旧铜手炉一只。
被划掉了。
不是写错了重新写,是一道墨杠从左上拉到右下。墨很浓,干了之后才折的纸,折痕穿过了墨杠,不是漏记,是故意的。
南瓜形,铜胎,缠枝莲,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手炉。赵氏特意在封单之前把它划掉了,一个不值钱的旧手炉,为什么值得被特意划掉。
她把奁单折好放回枕下,站起来,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外面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树底下那截硌了她脚的东西,被新落的桂花又盖了一层。
院门口有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是下人。门缝里透进来廊下的灯笼光,脚步在门外停了片刻,然后走远了。
她把窗关了。
蜡烛吹灭的时候桂花还在落,老树的叶子被风翻了一面,背面是银灰色。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夜,没有糖,没有药,没有后援。但她手里有一张被做了手脚的嫁妆单子,脑子里记了一只手,灰紫色的指甲盖。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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