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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红盖头

《本草同心》 华明策/著, 本章共2287字, 更新于: 2026-06-21 21:49

沈晚棠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块红布。

不是实验室的天花板,没有日光灯的嗡嗡声。鼻腔里灌满了劣质脂粉味,底下压着一股汗馊。有人在轿子外面流了太多的汗,馊味从轿帘缝隙里挤进来,混着鞭炮的硫磺。

她盯着那块红布看了两息,然后看见了自己的手。手背朝上,搁在大腿上,压在红色喜服的裙褶里。

太小了,指甲盖泛着营养不良的淡粉色,不是做了一下午移液之后那种被手套闷白的颜色,是天生血气不足。虎口那里没有薄茧,她右手虎口磨出来的那一小块硬皮,移液器握了三年才磨出来的,没了。

她把手指慢慢蜷起来,再摊开。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每根手指的关节还能不能听使唤。

花轿在晃,外面有一支唢呐在吹,吹得特别卖力,每一个高音都在破的边缘。铜铃挂在轿角上,震一下,再震一下。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撞。不是疼,是胀。太阳穴里面像被人倒了一盆水。原主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地浮起来,不是按时间顺序来的。

沈家,嫡长女,生母早逝,继母姓赵,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原主在花轿上哭过,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已经干了。她能感觉到那一行干涸之后收紧了皮肤的触感。

她深吸一口气。花轿里的空气是热的,红色的轿帘不透风。坐垫底下是一块硬木板,硌着大腿根,左边比右边高一截。喜服的领口太紧,箍着脖子,每咽一次口水都能感觉到领沿的线。

外面街上有人在喊。不是喊她,是喊桂花糕。

"桂花糕,最后两块,桂花糕。"

尾音拖得很长,在人群的嘈杂声里飘了一下就散了。空气里有烧炭的焦味,不是药铺碾药用的那种精炭,是街边炸果子摊上烧的杂炭,烟大,呛嗓子。还有个老头在唱小调,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唱不准,但调子还在。

鞭炮又响了一轮。有人在笑。笑声从左边传到右边,尾音往上挑。是那种在宴席上有人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之后大家配合的笑,嘴张着,嗓子眼里没东西。

她闭上眼睛。她在一千年前,在一顶花轿上,盖着红盖头,要嫁给一个快死了的人。

前世在实验室养成的毛病,任何混乱的局面,第一反应不是慌,是建数据库。

她现在有了第一条数据:穿越了,被嫁了。

第二条:原主在继母手里长大,嫁妆被做过手脚,陪嫁丫鬟叫翠儿,是继母的人。

第三条:从现在开始,任何人给的东西都不能入口。

她把红盖头往下拉了拉。不是害怕,是需要这块布遮住自己过于清醒的脸。

实验室的导师有一句话她一直记着:面对一堆混乱数据的时候,先不要急着找答案,先把数据本身看清楚。

她开始看。

轿帘的布是旧的,接缝处有两道针脚,第一道是原装的,第二道是后来补的,补针的人用了不同颜色的线。轿底板上有半片干了的桂花,已经被踩扁了,粘在红毡上。轿壁上有一道指甲划的痕迹,不深,原主划的。

花轿忽然停了。

轿帘外面的唢呐还没歇。有人在拦轿,隔着帘子能听到压低的说话声,翠儿在外面应了一句,声音太嫩,十四五岁的嗓子。

轿帘掀开一角。一只手伸进来,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被水泡过的皱痕,像刚洗完东西,手腕上系了一根簇新的红头绳。

一个丫鬟探进半张脸,圆脸,眉毛稀,嘴唇有点干,嘴角有一道裂口。

"小姐,渴了吧。夫人让奴婢给您备的水。"

她手里是一只瓷杯。杯壁上有水珠,水是凉的。沈晚棠看着那只杯子,没有马上接。翠儿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不是忘了松开,是在等她接。

"小姐?"

她接过杯子。低头。隔着红盖头的纱,水是透明的,没有悬浮物,没有异常气味。但导师说过另一句话:没有气味的毒最不好防。

她用舌尖沾了一滴。

回甘,微微的涩,不是茶,是某种生物碱。剂量很小,不会让人当场倒下。喝完之后的几个时辰里,人会昏昏沉沉的,在新郎面前抬不起头,在宾客面前说错话,在拜堂的时候站不稳。

这叫新妇体弱,不堪大用。

她把杯子歪了一下。热水渗进红毡,轿帘外面的唢呐刚好盖过了水声。杯子还给翠儿时,杯壁是湿的,像喝过了。

翠儿笑了一下,嘴角那道裂口翻开了一点。

"小姐真是好性子。夫人在府里常说,您是最好伺候的。"

沈晚棠没接话。她在看翠儿的眼睛。递水之前,那双眼睛往左下方闪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按指令做事的人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做错。

翠儿收回杯子,轿帘放下了,花轿重新起步。

她的手攥在袖子里。攥得太紧,指甲掐进了掌心。不是怕,是怒。

实验室不用想这些,实验室里最毒的东西都贴了标签。上一个课题组有人打翻了裂解液,走廊上拉了三条警戒线,所有人被疏散,安全手册上写了三十六页。但在这里,在一个她连自己名字都要靠原主记忆才能想起来的地方,毒药是被一个十四岁的丫鬟笑着递过来的。

她把红盖头掀起来一角。花轿已经进了另一条巷子,外面的声音变了。不是街边叫卖了,是有人在墙根下洗衣服,棒槌捶在石板上。再远一点,有小孩在哭。轿帘缝里透进来一线金色的光,太阳正要往下沉。

她把盖头重新放下来。手指在腿侧摊开,再收拢,像捏一个不存在的移液器。这是她在实验室里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动作,做了三年,手指记住了。

轿帘外面有人在说话。不是街上的闲人,是走在轿边的两个婆子,声音压得低,但花轿的布帘不隔音。

"安远侯府那世子,咳血咳了半年了。大夫说撑不过。"

"可不是。侍郎大人怎么舍得把嫡长女……"

后面的话被鞭炮盖过去了。轿子拐了个弯,硫磺味忽然变淡了。前面是大门了。

她听见礼官在喊什么,嗓门很大,每个字都拖长了半个音。花轿落了地。轿帘被风掀了一下,从缝隙里她看见了安远侯府的门,角门。

门槛比花轿底板低了一截,轿夫换了个姿势,把轿子抬得更斜。她的身体往前倾,手撑了一下坐垫,那截被原主哭过的红毡还是潮的。

外面有人在说"世子到了"。

然后是咳嗽,闷在胸腔里的,从底往上撕。一声,隔了两息,又一声。第三声的时候有人把茶杯放在了桌上,她听见瓷器磕在木料上的声响。

她在红盖头底下睁着眼睛。

从现在开始,任何东西都不能相信,包括那个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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