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你看她往那边走了。”
苏锦瑶扯下袖口。手腕内侧贴着一截冰凉物事,正是刻着沈家印记的银针筒。硬物硌着腕骨,生疼。
苏二江顺着视线望去。黄土路上,苏锦岁背着安安,身形单薄却走得极稳。他收起讨好的笑,朝干裂的地上啐了一口。
“粮没抢着,倒叫那死丫头当着外人的面揭了老底。”
苏锦瑶压低声音:“奶不会就这么算了。”
话音才落,前方猛地炸开一声长嚎。
“哎哟!我这心口疼啊!我叫亲孙女气死了啊!”
苏锦岁脚步未停。安安趴在她肩头,小手抓紧破棉袄的领口,怯生生问:“娘,太奶奶要死了吗?”
“不会。”
苏锦岁托稳孩子的大腿,语调平稳:“中气足,骂人不喘,不是急病。”
安安听不懂中气,只知道娘说不会,那肯定不会。
身后哭嚎声逼近。
苏老太拄着发黑的木拐杖追出十几步,身子猛地往干地上一歪。拐杖骨碌碌滚远。她双手捂着心口,闭着眼在黄土里打滚,嘴里直哼哼。
“我活不了啦!叫不孝孙女气的!我一把年纪,硬生生被她逼死在逃荒路上啊!”
这动静极大。逃荒队伍里歇脚的人全围了过来。
有人抱着破铺盖卷,缩着脖子嘀咕:“这老太太刚才骂人那嗓门能震天,咋说倒就倒?”
也有人劝和:“岁丫头,到底是长辈。你低个头算了,荒年路上闹出人命可不吉利。”
苏大河听见旁人帮腔,胆子壮了,扯着嗓门喊:“苏锦岁!你眼瞎了?奶被你气昏过去,你还敢走?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苏大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去扶苏老太:“娘!娘你咋了?大河,快来搭把手!”
苏锦岁停下脚步。
路边有堆干草。她走过去,把安安放稳,弯腰替他把棉袄敞开的领口拢紧。
“安安,站在这儿,别乱跑。”
安安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娘,他们会打你。安安怕。”
“打不到。”
苏锦岁掰开孩子的小手,把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塞进袖筒里:“娘去治病。”
安安眨巴着大眼睛:“太奶奶不是没病吗?”
“没病,也得治。”
这话吐字清晰,周遭围观的人听得真切。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拿袖子捂住嘴。
苏老太躺在地上,眼皮紧闭,听见笑声,哼唧得越发凄惨。
“我都这样了,她还咒我没病!老天爷啊,苏家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苏大江急得满头大汗,抬头冲苏锦岁发火:“锦岁!你奶都倒下了,你还说风凉话?快过来给你奶磕头赔不是!”
苏锦岁走上前,半蹲在苏老太身侧,探出两根手指,直取腕脉。
苏老太手腕猛地瑟缩,想往回抽。
苏锦岁指尖微沉,扣死寸关尺。
脉来有力,浮而不乱。胸口起伏虽急,全是憋气憋出来的。面色红润,唇不发青,鼻翼未扇,额头半点虚汗都没出。
拙劣。
苏大河在一旁跳脚:“你到底会不会看?别把我奶耽误了!赶紧把粮交出来,去镇上请大夫!”
“闭嘴。”
苏锦岁眼皮未抬,声音冷硬:“真要突发急症,你在耳边大呼小叫,只会扰乱气血,催她上路。”
苏大河被噎得脸色铁青,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苏二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
苏二江堆起笑脸:“岁丫头,你哥脾气急,你别计较。你奶到底是老人,你懂医术,给好好看看。”
苏锦瑶适时挤进人群,嗓音柔婉:“堂妹,奶嘴上厉害,心里还是疼你的。你别赌气了,快把粮拿出来,给奶熬口热汤续命。”
苏锦岁充耳不闻,抓起苏老太另一只手,翻转切脉。
“气息平,脉象稳。胸痹不像,厥证不符。”
她松开手,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个旧布包。
破布层层揭开。几枚细长银针整齐别在针槽里。针身擦得锃亮,映着灰蒙蒙的天,泛着森寒冷光。
苏锦瑶视线死死黏在针包上。
那针包边缘磨得发白,针槽却打理得极规整。这是常年行医的随身家伙什。跟她袖子里那只偷来装门面的空针筒截然不同。
苏锦岁捻起一枚最短的银针。左手食指中指并拢,稳稳按住苏老太人中旁穴位。
苏老太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剧烈转动。
苏锦岁看得分明,动作未停。
苏大江慌了神:“锦岁,你拿针干啥!”
“醒神。”
苏锦岁语气没有一丝起伏:“若真昏厥,刺此穴可救命。若是假死,也能让人清醒。”
苏老太眼皮直抽搐。
苏锦瑶急声阻拦:“堂妹!奶年纪大了,受不住针!你别乱来!”
“你懂医?”
苏锦岁偏过头,目光直直对上她。
苏锦瑶袖口收紧,脸上的笑险些绷不住:“我……我只是担心奶。”
“不懂就站远点。别碍事。”
苏锦岁收回视线。手腕微沉,银针贴着穴位刺入。入针极浅,捻转力道却极重。
针尖刚破皮。
地上装死的苏老太猛地弹了起来。
“哎哟!疼死老娘了!”
她一把捂住鼻子,连滚带爬往后缩。脸上的黄土蹭出几道泥印,中气十足,哪还有半点濒死的衰弱。
周遭死寂一瞬,紧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
“哟,这病好得真快!”
“神医啊!扎一下比灌半锅姜汤都管用。”
“屁的神医,这老太婆摆明了装死讹人呢!”
苏老太听着周围的嘲笑,老脸涨得紫红。她指着苏锦岁破口大骂:“死丫头!你敢拿针扎我!你要谋杀亲奶!”
苏锦岁神色不动。拔针,拿干净布片擦拭针身,收入针包。
“人中旁取穴,醒神开窍。针入浅层,不伤根本。”
她将针包折叠妥当,重新贴身收好,没给旁人多看半眼。
“奶刚才捂着左胸喊疼。可脉象有力,面色不败,倒地前还能连喊三声。真要是心梗急症,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
苏老太张嘴就要嚎。
苏锦岁抢先截断她的话头:“您要是还没醒透,我还能接着扎。沈家针法多得是,十指连心的十宣穴,放点血,包您神清气爽。”
苏老太的哭嚎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她捂着鼻子,缩到苏大江身后,连个屁都不敢放。
人群笑声更大了。
苏大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足无措。
“锦岁,你这脾气也太冲了。你奶就算装……那也是饿急了。”
“爹。她装死,是为了逼我交出安安的救命粮。”
苏锦岁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看着他:“我治好了她的假病,保住了苏家的脸面。你该谢我。”
苏大江嘴唇翕动,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苏老太气得直跺脚:“我没装!我就是让你气出了毛病!”
“行。那我再给您摸个脉,开副方子。荒地里现成的苦参和黄连,败火最管用。”
苏锦岁作势要去抓她的手腕。
苏老太吓得把手死死藏进袖筒:“滚开!不用你看!”
难民堆里又是一阵哄笑。
苏二江脸皮最厚,见状赶紧出来和稀泥。
“好了好了!娘年纪大了,受不得饿。大家散了吧,赶路要紧!”
他边说边给苏锦瑶使眼色。
苏锦瑶心领神会,上前扶住苏老太,声音软得能滴水:“奶,堂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难免性子左。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苏老太顺坡下驴,死死抓着苏锦瑶的手臂:“还是锦瑶贴心!哪像那个丧门星!”
苏锦岁没理会这场闹剧。转身走向干草堆,弯腰抱起安安。
安安顺势搂住她的脖子,两只小手捧起她的手指,放在嘴边呼呼吹气。
“娘,扎针疼不疼?”
“不疼。”
安安皱起小眉头:“那太奶奶咋叫得那么大声?”
苏锦岁把粮袋重新勒紧,低头看他:“因为她心里有鬼,所以怕。”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凑到她耳边小声保证:“安安以后不怕针。娘给安安扎针,安安绝不喊疼。”
旁边一个背着铺盖的汉子听见这话,叹了口气:“这娃娃懂事得让人心酸。”
苏锦岁没接腔。背稳孩子,提步顺着黄土路继续往前走。
后方。苏锦瑶扶着苏老太往回走。她的目光却越过人群,死死盯着苏锦岁离开的背影,确切地说,是盯着她藏针包的衣襟。
苏二江凑近,压低嗓门:“看清了?”
苏锦瑶垂下眼帘。手指在袖口里摩挲着那只偷来的银针筒。指腹刮过筒身上刻着的“沈”字,眼神阴冷。
“看清了。针包在她手里。”
苏二江不屑地冷哼:“针筒不是已经到了你手里?那才是沈家传人的信物。到时候去了军区,谁认她?”
“二叔,你不懂。”
“针筒只是信物。”
“她会的,才是要紧东西。”
苏老太捂着鼻子还在骂,苏锦瑶却忽然抬声,叫住前头的人。
“堂妹,你等等。”
苏锦岁没回头。
苏锦瑶扶着老太,柔柔开口:“奶刚才是急糊涂了,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可你那针包瞧着旧,逃荒路上风沙大,不如我帮你收着,免得丢了。”
苏锦岁停在土路边,侧过脸看她,安安的小脑袋从她肩头探出来。
“苏锦瑶。”
苏锦岁把粮袋往肩上提了提,话落得干脆:“我的针,我的粮,我的儿子,谁也别替我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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