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非要把你奶气出个好歹,才肯罢休是不是?”
苏大江追上来时,苏锦岁正把安安从背上放下来,孩子趴了一路,脸贴着她后颈,热气一阵一阵发虚。
她没回头,只把破棉袄垫在干草上,扶着安安坐稳。
“爹要是来替奶要粮,免开口。”
苏大江脚下的土被鞋底蹭出浅印,他站在她身后搓手,手背冻得开裂,嘴上却还是那套话。
“我不是来要粮,我是来跟你说理。”
“说吧。”
“你方才当着那么多人拿针扎你奶,让她下不来台,这叫不孝。”
苏锦岁替安安掖衣角的手没停。
安安悄悄往她怀里钻,小声喊:“外公。”
苏大江脸上的火气缓了些,伸手想摸孩子脑袋。
安安往后一躲,整个人缩进苏锦岁胳膊弯里。
苏大江的手落了空,讪讪收回去。
“安安,外公又不打你。”
苏锦岁抬眼:“他怕你们抢他的饭。”
苏大江脸色发青:“岁丫头,你说话咋这么难听?一家人,谁能真饿着孩子?”
“上个月顾衍寄来的半袋杂粮,安安喝过几回稠粥?”
“那不是家里人多么。”
“前日苏大河啃窝头的时候,安安发烧,嘴里干得起皮,你看见了没有?”
苏大江张了张嘴,没接上。
苏锦岁把安安的小手握进掌心,指腹擦过孩子冻裂的虎口,语调压得稳。
“你看见了。”
“我……”
“你看见他饿得站不住,也看见奶把粮袋藏进二房包袱里。”
苏大江急了,声音也拔起来:“你奶年纪大了,偏疼哪个孙辈,做小辈的忍忍就过去了。你娘活着的时候最温顺,她教你认字,教你学医,也教过你做人要柔顺,别跟长辈顶嘴。”
苏锦岁手上的动作停下来。
安安抬头看她,没敢吭声。
她拿起一块洗旧的布,沾了点缸底剩下的凉水,给孩子擦嘴角的米糊。
“我娘病重那年,爹在哪里?”
苏大江愣住。
苏锦岁抬起头,眼底没有哭意,只有被荒路磨出来的硬。
“外祖父送来的药,被谁拿去换了钱?”
苏大江嘴唇动了动:“那年你奶也病着,家里实在周转不开。”
“我娘躺在炕上咳血,二房屋里炖着肉,爹闻不见?”
“锦岁,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了,所以我娘该白死?”
苏大江被问得往后退了点,鞋跟踩上一根枯枝,枯枝折断,声响干脆。
他低头看着地,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娘走的时候,也没怨谁。”
苏锦岁把布拧干,搭在草上。
“她怨不怨,我不知道。”
“可我记得她死前攥着我的手,说沈家的针,不能落到心坏的人手里。”
苏大江脸皮抖了抖,声音发干:“你堂姐不是坏人,锦瑶从小乖巧,她拿药箱也是你奶做的主。”
“药箱是我娘的。”
“你一个出嫁女,留着那么多东西也不方便。”
苏锦岁轻笑了一下,笑声短得没温度。
“顾衍寄钱粮的时候,写的是我和安安,爹也说我出嫁了不方便留。”
“锦岁!”
“银镯子不方便,药箱不方便,粮票不方便,钱也不方便。”
她把安安抱到腿上,手臂稳稳拢住孩子瘦小的身子。
“方便的只有我这个人,方便你们要孝名,要军属粮,要顾家的路子。”
苏大江脸色难看,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
苏锦岁看得明白。
这男人心里有秤,也分得出轻重,可苏老太一抬拐杖,他就把秤扔了。
女儿哭一哭能忍,外孙饿一饿能拖,老太太骂一句不孝,他就受不住。
苏大江蹲下来,声音软了。
“岁丫头,爹知道你受委屈,可一家人过日子不能把账算这么清。”
“我不算账,安安会没命。”
“哪能到那份上?你别把话说绝了。”
“已经到过。”
苏大江没听懂,皱眉看她。
苏锦岁垂眼,把安安脚上的破棉鞋脱下来。
鞋底磨穿了一个洞,里面塞着干草,孩子脚趾冻得发红,有几处皮肉被磨破,边缘泛白。
苏大江看见那双脚,脸上总算露出点真慌。
“咋成这样了?”
安安把脚往回缩,怕他看见又要骂娘没照顾好。
苏锦岁按住孩子脚踝,动作放轻。
“逃荒第三天,没鞋穿好,没热水洗,没油脂护,冻疮破了会烂。”
苏大江急忙说:“回头让你奶找块布,给孩子裹上。”
“爹觉得奶会给吗?”
这次苏大江没敢应。
苏锦岁从包袱里扯出自己袖口内侧一小块干净棉布,小心垫在安安脚底,孩子疼得吸气,又硬忍着不哭。
她低头问:“疼就说。”
安安摇头:“不疼,娘别跟外公生气,安安少走路。”
苏大江听得脸上挂不住,伸手去摸怀里,摸了半天,只摸出半块黑硬的杂粮饼。
他递过去:“给安安垫垫。”
安安看着那块饼,咽了咽口水,却先看苏锦岁。
苏锦岁没接。
“爹自己留着吧。”
“孩子要紧。”
“这饼从谁手里省出来的?”
苏大江脸上又没了话。
苏锦岁替安安穿好鞋,声音落下去。
“若是从爹嘴里省的,我收。若是从我娘嫁妆里换来的,或是从顾衍寄的钱粮里扣出来的,我嫌脏。”
苏大江手僵在半空,最后把饼收回怀里。
他站起来,背也更塌了。
“你这性子,迟早吃亏。”
“我前半辈子就是太听话,才吃亏。”
“你奶那边,我去劝劝。”
“别劝。”
苏锦岁把包袱勒紧,抬头看他。
“告诉她,安安的粮,她碰不得。我的针,她也碰不得。”
苏大江嘴唇发抖:“你真要跟家里撕破脸?”
“脸早破了,只是爹一直装没看见。”
这话把苏大江最后那点为父的体面也揭了。
他转身走回苏家那边,步子拖着土,没再回头。
天色暗下来,逃荒人陆续找背风处歇脚,枯草被踩得乱糟糟,干冷的风往衣缝里钻。
苏锦岁没去苏家旁边,带着安安挪到一棵歪脖槐后,用半截破瓦片刮出小坑,挡住风口。
安安低头看她撕自己的里衣,急得去拦。
“娘,衣裳破了你冷。”
“脚烂了更麻烦。”
“安安明天不走了,娘背着累。”
“明天能走。”
她把布条在掌心搓软,用一点凉水擦去泥沙,破口周围已经有了溃烂的苗头,皮肉发胀,碰一下孩子就缩脚。
苏锦岁眼底沉下去。
要干净水,要能祛寒活血的草药,还要找东西把伤口隔开泥土。
单靠糙米撑不了几天。
安安靠着她怀里,小声问:“娘,我的脚会不会掉?”
苏锦岁捏了捏他的耳朵。
“不会,娘还等你以后跑得比兔子快。”
安安被逗得抿嘴笑,又认真想了想。
“兔子能吃吗?”
苏锦岁手上动作差点乱了,低头看他。
“能吃。”
“那安安以后跑得比兔子快,就给娘抓兔子。”
“行,娘等着。”
孩子终于放松,靠着她打起盹。
苏锦岁却没睡。
苏家那边的火堆烧得小,风一吹,火星贴着地皮飞。
她正想起身去找点干净雪水化开,忽然听见灌木后头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苏二江的声音贴着风飘过来。
“娘,明儿天不亮咱们就走,别喊她们娘俩。”
苏老太哼了一声:“她有粮有针,能耐大得很,还用得着苏家?”
苏二江又说:“她带着个病娃,走不快,甩下正好。等她哭着追上来,粮还不是得交。”
苏老太压着火气骂:“还有那针包,锦瑶说了,不能留在她手里。”
苏锦岁把安安往怀里按了按,掌心盖住孩子耳朵。
外头苏二江还在笑。
“明早别出声,包袱也别动,咱们让她自己冻在这荒坡上。”
苏锦岁垂眼看着安安发红的脚,手指在针包上按住。
安安迷迷糊糊醒来,贴着她问:“娘,谁要把我们丢下?”
苏锦岁低头,把孩子的棉鞋重新裹紧。
“想丢下咱们的人,明早自己会先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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