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太的哭嚎声隔了半条土路都听得清。
"我养了你爹,你爹养了你!一家子骨肉至亲,你端着粮袋子跟你爹划清界限?你还有没有良心?!"
苏锦岁蹲在路边,用搪瓷缸子化了一小把糙米,兑了点凉水搅成稀糊糊,一勺一勺喂安安。
安安张嘴的动作快得可怜。
她不急不慢,勺子稳稳的,每一口都等安安咽下去再喂下一口。
脾胃虚寒不能急,一次灌太多反倒要吐。
苏大河粗着嗓门从苏老太身后探出脑袋:"苏锦岁!奶跟你说话你聋了?我都饿了两顿了!你弟弟小河才十五,正长身体呢,你就眼睁睁看一家人饿死?"
苏锦岁头都没抬。
勺子刮过搪瓷缸底的声音在安静的路边格外清晰。
安安舔了舔嘴唇,眼巴巴看着她手里的缸子。
她又化了小半勺,喂进他嘴里。
苏大河的脸涨红了,大步往这边走:"你——""站那儿。"
苏锦岁的声音不重,但苏大河的脚生生钉住了。
她终于抬了头,看着这个前世吃了她的粮、穿了她的衣、最后连看都没看过安安一眼的亲哥哥。
"苏大河,你今年二十六,手脚齐全,一路上连自己的包袱都叫你媳妇背着。你饿两顿,你来抢你外甥的口粮?"
苏大河嘴角抽了抽,下意识看了一眼苏大江。
苏大江走过来,脸上挂着那副苏锦岁前世看了无数遍的表情——为难,窝囊,搓着手,叹气。
"锦岁,你大哥说话不中听,但道理……一家人逃荒,总不能各吃各的吧?你是军属,顾衍每月都往家里寄粮,家里这么多张嘴……"
"爹。"
苏锦岁把勺子搁下,安安赶紧抱住搪瓷缸子,生怕被人端走。
她看着苏大江的眼睛:"顾衍往家里寄过多少粮?您算过没有?"
苏大江一愣。
"去年到今年,他寄了四回。第一回十斤糙米,两张粮票。第二回八斤黄豆,一张粮票。第三回半袋杂粮。第四回就是我手里这袋,十二斤糙米。"
苏锦岁掰着指头说,声音不带半点波动。
"四回粮,前三回都到了谁手里?第一回,奶说我月子没出不方便管账,替我收着。第二回,大哥说他媳妇怀孕了要补身子,爹您点了头。第三回,二叔上门说老太太腰疼得下不了炕,得煮点稠的养着。"
她一顿。
"安安出生到现在四年。四年里吃到嘴里的军属粮,拢共不到三斤。剩下的呢?"
苏大江的脸灰了下来。
边上几个歇脚的逃荒人又竖起了耳朵。
一个背着铺盖卷的瘦高男人小声跟身旁女人说:"这户人家,几年吃了人家军属三十多斤粮,就给娃留了三斤?"
那女人啧了一声,眼神往苏老太那边瞟。
苏老太听力没那么差。
她的拐杖咚咚砸着地,嗓门又拔高了三分:"你这是当着外人面寒碜自个儿的爹!我苏家哪回亏了你?你吃苏家的粮长这么大,你嫁到顾家的聘礼谁收的?苏家收了!那粮折进去不是天经地义?!"
苏锦岁没动。
她从怀里把那张军属粮据拿出来,又摸出一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是顾衍的字迹,一笔一画规规矩矩。
"这封信是顾衍寄第四回粮的时候一起寄来的。"
她展开信纸,念了出来。
"锦岁,这袋粮你和安安吃,别省。入冬了孩子得吃饱。家里的事你别太操心,你的身体要紧。等我这趟任务回来就接你。"
她念完,把信折好收进贴身衣襟里。
"信上写的是我和安安。不是苏家。"
苏大江的喉结滚了两下。
苏老太还要开口,苏锦岁直接堵了回去:"奶,聘礼的事您既然提了,那咱们就算算。顾衍下聘的时候给了苏家八十块钱、两匹布、二十斤肉。我出嫁的时候,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呢?妆匣里的一对银镯子呢?药箱呢?那些东西,到了谁手里?"
安安嘴里含着最后一口米糊糊,眨巴着眼睛看看娘,又看看外面那些大人。
他看不太懂,但他知道这些人想抢他的饭。
他把搪瓷缸子往怀里搂了搂。
苏老太的嘴绷成一条线,三角眼里精光乱转。
苏大江终于接上了话,声音干涩:"锦岁……你娘的嫁妆,当初卖了一部分给你奶治病,剩下的……你出嫁前不是都跟你说了么……""说了。"
苏锦岁站起来,"说那些银镯子当了治病,说药箱给了二叔家锦瑶。说我娘走得急,什么都没留下。"
她的目光越过苏大江,落在苏锦瑶身上。
苏锦瑶正搓着手指,低着头,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的难过。
"堂妹,药箱的事……那时候我也不懂事,是我娘跟奶要的,我就收了。你要是想要回去,回头我——"
"不用了。"
苏锦岁收回视线,干脆利落,"苏家的账,以后再算。眼下我只说一件事——从今天起,我和安安的粮,苏家谁都不许碰。我不欠苏家的,苏家欠我的,我暂且也不追。各走各的路。"
苏老太的拐杖戳得更急了:"你要断亲?!你姓苏!你死了也姓苏!"
"我儿子姓顾。"
苏锦岁把搪瓷缸子从安安手里接过来,塞进包袱。
她蹲下来背起安安,把粮袋勒在胸前,站直了身。
逃荒的土路上风刮得紧。
她抱着粮袋、背着孩子,身板瘦削,脊梁却直得很。
苏大河还在叫嚷:"你走啊!你一个女人带着个拖油瓶能走到哪去?三天你就得哭着回来求——"
安安伏在她肩头,小手忽然往她领口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
苏锦岁脚步一顿。
她伸手摸了一下——几颗糙米。
揉碎了一点,但确实是米,被安安的体温捂得温热。
她低头。
安安冲她咧了咧干裂的嘴唇,声音小得只有她听得见:"娘……安安藏的。藏在鞋子里面。娘吃了才有力气抱安安……"
四岁的孩子,把饭从自己嘴里省出来,藏在破了洞的棉鞋里。
苏锦岁的鼻腔一酸。
她咬住了牙根,硬是把眼眶里的东西逼回去。
她把那几粒米攥在掌心里,攥得生疼。
"安安乖。娘不饿。"
安安不信。
他够着手去扒她的手指:"娘骗人……娘的手好凉……"
苏锦岁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潮意已经干了。
她把安安往上颠了颠,裹紧了背上的旧棉袄,快步往前走。
身后苏老太的骂声渐渐被风盖住,苏大江追了两步又停了。
苏锦岁没有回头。
走出去百来步,她拐进路旁一丛枯掉的灌木后面,放下安安。
粮袋解开。
十二斤糙米,她快速分成三份。
一份用破布裹了塞进安安的棉袄夹层里,一份藏进自己贴身的内衫里,剩下的留在袋子里。
三处分藏,就算被抢走一处,还有两处保命的活路。
前世她信了苏家,把所有粮一口气交出去。
这辈子她不信任何人。
安安乖乖站着,歪头看她把米塞进自己衣服里,没问为什么。
四岁的孩子,已经知道粮食要藏好了。
苏锦岁藏好最后一份,蹲下来替安安系紧棉袄。
她的手指碰到安安胸口,专业性地搭了一下脉。
脉象比刚才稍稳,进了食,脾胃在缓慢运化。
还需要温补,需要药。
药。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
逃荒路上,村镇凋敝,药铺早关了门。
但路边的野地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干枯的黄芪根、沟渠里的车前草、向阳坡上的野艾叶。
沈家医术里有一套荒年采药的口诀,外祖父教过她,她记得一字不差。
先让安安活过今晚。
她收好包袱,重新背起安安。
刚站起身,余光扫到灌木丛外侧有个人影一闪。
苏锦岁脚步一紧。
她侧过身,安安被她挡在身后。
视线穿过枯枝,看见十步之外的土坡后面,苏锦瑶正从蹲着的位置直起腰。
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
苏锦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很快又换上了她惯常的温柔笑脸:
"堂妹,我是来看你们有没有事的。安安吃饱了没?你别生家里人的气,奶就是刀子嘴——"
"你跟过来多久了?"
苏锦岁打断她。
苏锦瑶的笑僵了一拍。
苏锦岁没再看她。
她裹紧了背上的安安,绕过灌木丛,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苏锦瑶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温柔一点一点褪干净,只剩下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
袖口里面,鼓鼓囊囊——
那里头,正揣着一只刻了沈家印记的银针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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