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丫头……你那堂姐偷了你的医书,拿着你的信物去军区找你男人了……可怜你男人到处找你,却被她蒙在鼓里啊……”
老妇人嗓音嘶哑,断断续续响在风里。
苏锦岁听见这话时,已经躺在泥地里,没力气睁眼了。
怀里的安安早没了呼吸,小小一团轻飘飘的,身子凉透,怎么捂都捂不热。
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破棉袄的窟窿,冻彻骨髓。
她当了二十三年的沈家嫡传,一手银针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几条命,结果到头来却连自己三岁的儿子都保不住。
非是医术不济。
而是苏家这帮畜生把她的粮抢了,把药夺了,生生堵死了她娘俩的活路。
趴在旁边的老妇还在念叨,声音被风吹远:“你那当营长的男人……后来疯了一样找你,可找不着啊。可惜了……”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
天地白茫茫一片。
苏锦岁觉得心肺全在流血。
真该死得彻底点,把这满腔的怨恨直接沤在这条绝命荒路上。
可老天没收她。
身体突然发沉,有一股温热的重量落回胸口。
胸前贴着什么东西,小的,热的,不停发抖。
“娘……娘,我饿。”
细微的童音钻进耳朵,苏锦岁满身冻僵的血猛地烧烫了。
她豁然睁眼。
灰扑蒙的天,土路两旁枯成骨架的老槐树,衣衫褴褛的逃荒人三三两两歪倒在路边歇脚。
怀里揣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人儿,脸上全是黑泥,一双大眼睛蒙着一层水汽往上望她。
安安。
她的儿子,活的。
苏锦岁喉头猛地哽住,右手不自觉地搭上孩子手腕内侧的寸关尺。
脉细弱,沉迟无力,脾胃虚寒,纯是饿出来的。
但是有气,还在喘气。
她把孩子紧紧按进怀里,心口擂鼓般狂跳。
她这是重活了?
这是逃荒第三天,安安没断气,那半袋米还在,她还有机会!
“苏锦岁!少在那装死!”
一道破锣嗓子从左边劈过来。
苏老太拄着发黑的木拐杖,三角眼瞪得溜圆,伸着枯瘦的手指头冲她戳:
“顾衍寄来换口粮的粮票呢?全换成米了吧!拿出来!一大家子在这熬命,你藏着掖着算个什么东西!”
苏锦岁抬头看过去。
苏老太身后站着一溜人。
大哥苏大河靠着树干,满脸不耐烦;
二叔苏二江拢着袖子缩在旁边,眼珠子乱转盯梢;
继母王翠兰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爹苏大江站在最前头,搓着满是皲裂的粗手,张嘴就是老一套:
“岁丫头,你奶说得在理。逃荒路上不太平,一家人得齐心。顾衍是个军官,以后饿不着你。你先把你手里的米拿出来给家里分分,锦瑶身子弱,也得喝点米汤垫垫。”
上辈子她就是听了这些鬼话,把仅剩的米交了出去。
交出去的那天晚上,安安烧得浑身滚烫,她跪在地上求一碗米汤。
苏老太一脚把搪瓷碗踢翻在她脚边,指着她的鼻子骂:
“赔钱货生的小拖油瓶,不配吃苏家的粮!”
后来安安越来越瘦,连喊饿的力气都没了,最后硬生生变成一具凉透的尸体。
苏锦岁低头,对上安安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孩子饿得嘴唇干裂起皮,攥着衣襟的小手拼命往她怀里缩。
他怕。
这群大人要抢他的口粮。
旁边歇脚的难民看过来几眼,没人出声。
这年头自己人都快活不下去了,谁管别人家的死活。
“岁丫头!你聋了是不是!”
苏老太拐杖重重砸在干地上,“大河,过去把包袱扯过来!”
苏锦岁把安安换到左手稳稳抱住,右手一把压在身侧那个打着补丁的粗布包袱上。
她没站起来,就坐在地上,仰脸看着苏老太。
"奶。"
她开口,嗓子干哑,但每个字咬得清楚,"这粮是顾衍寄给我和安的。军属补给,写着我的名字。不是苏家的东西。"
苏老太脸一僵。
苏大河从树边直起腰:"你说什么?"
苏锦岁没理他,视线扫过苏大江:"爹,你心里清楚,顾衍这两年往家寄的粮票和钱,有多少到了我手里?"
苏大江脸色变了,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吃穿用度全靠苏家供!"
苏老太声量拔高,指头抖着戳她脑门方向,"一大家子供你读书认字,供你看病学医,你翅膀硬了就不认这个家了?"
周围又多了几个抬头看热闹的难民。
一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妇人小声跟身边的人嘀咕:“这老太太心够黑的,嫁出去的闺女带着娃呢,还抢人家口粮?”
苏锦岁没搭理苏老太的话茬。
她把手覆在安安后脑勺上,掌心感觉到孩子在轻轻发抖。
前世这个时候她会争辩,会哭,会拿亲情去央求公平。
结果呢?
亲情在粮食面前一文不值,苏老太分粮的时候连碗底都不会给安安刮一口。
她不争了。
"我再说一遍。"
苏锦岁声音不高,语调平得没一点起伏,
“这粮是我儿子的命。谁伸手,我跟谁拼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一起死在这荒路上。”
手里的尖石头在干地上划出一道深沟。
安安在她怀里猛缩了一下,小手攥得更紧,却没哭,只把脸埋进她脖颈里。
苏老太让她说愣了,半天才回过神:"你、你反了天了!苏大江!你管不管你闺女!"
苏大江急得额头冒汗:“岁丫头,你别犯浑,你跟你奶这么说话……”
"爹。"
苏锦岁打断他,"我娘活着的时候攒下的嫁妆,被二房分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我嫁到顾家后每年寄回来的粮票,进了谁的口袋,你也有数。今天这半袋粮,是安安的命。你要是想从自己外孙嘴里抢食,你就动手。"
苏大江张着嘴,额上青筋直跳,一个字吐不出来。
几步外,苏大河已经走过来了。
他比苏锦岁高一头,伸手就往那包袱上抓:"一个嫁出去的丫头片子,这么多废话!粮拿——"
苏锦岁抱着安安往旁边一让,另一只手把包袱往身后一拽,抬眼盯住苏大河。
"苏大河,你动我儿子的口粮,等到了地方我就写信告诉顾衍,是你苏家克扣军属。"
"从今天起,我和安安吃自己的粮,走自己的路。我不要苏家一口水,苏家也别惦记我这袋米。"
苏大河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不出话。
身后苏老太的骂声又起来了:"反了天了!出嫁的丫头跟亲爹叫板!你娘地下有灵——"
"我娘要是地下有灵,"苏锦岁没回头,声音从冷风里传过来,"她会问一句,她留下的嫁妆,你们花到哪儿去了。"
骂声戛然而止。
苏老太的拐杖杵在半空,放也不是,落也不是。
苏锦瑶站在队伍尾巴上,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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