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沈青黛起身，她发现裴寂不在身边。
她换了一身月白绣兰草的家常襦裙，乌发用一支素银簪松松挽起。铅华洗尽，眉眼间的锐利尽数敛藏，举手投足间皆是温婉恬淡，完美契合着小家碧女的形象。
她缓步走到窗前，眸光扫过庭院。
石阶旁扫地的仆妇动作迟缓，扫帚起落间，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新房方向。
遍地眼线，沈青黛心底冷然。
“娘子起身了？”
门外传来轻柔的女声，丫环秋惠端着一盆温热的净水缓步而入：“时辰不早，老夫人与老爷已在前堂等候，唤奴婢伺候娘子梳洗更衣，前去问安。”
“有劳你了。”沈青黛直起身，语气轻柔。
秋惠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状似随意地闲谈：“娘子昨夜歇息得可好？”
这话看似寻常关心，实则是试探。试探昨夜屋内是否有异状。
“劳你挂心。”沈青黛眼睫微垂，声音轻柔，“夫君眼疾畏光，昨夜早早便安置了，我也睡得安稳。”
秋惠笑着应声：“娘子心性良善、体贴入微，难怪老夫人与老爷都甚是欢喜。”
言语间，梳洗已毕。
沈青黛换上一身庄重的浅红礼服，适配新妇晨起请安的礼数，端庄雅致，落落大方。
待她收拾妥当，移步出房门时，恰好看见廊尽头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是裴寂。他一身素色长衫，外罩一件薄款外袍，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头，望向沈青黛的方向，声音轻弱沙哑：“收拾好了？”
“劳夫君等候。”沈青黛微微垂眸，语气温顺，礼数周全。
二人并肩前行，间距得体疏离，不远不近，看着便是相敬如宾、温和恭谨的新婚模样。
廊下仆从丫鬟尽数垂首行礼，眼角余光却悄悄打量二人神色举止。
一路行至前堂正院。
裴府正堂恢弘肃穆，檀木桌椅沉厚庄重，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檀香。
老夫人王氏端坐左侧首位，衣着华贵，神色端然。
正位之上，裴成原一身藏青色官袍，面容温润儒雅，眉眼含笑。
看见二人进门，裴成原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审视，转瞬便化为温和笑意，语气和煦：“青黛来了，昨夜初入府，可还住得习惯？”
沈青黛敛衽行礼，姿态恭敬温婉，声音轻柔有度：“劳公公挂心，府中照料周全，一切安好。”
王氏笑着抬手：“快起身，都是自家人，无需这般拘谨。你嫁入裴府，便是我裴家正经儿媳，往后安心住着，无需顾虑。”
“多谢母亲。”沈青黛顺势起身，垂眸立在一旁，安静恭顺。
裴寂静静立在她身侧，身形微僵，眉眼低垂。
裴成原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扫过，似是随意闲谈，语气漫不经心：“寂儿自小患眼疾，性情偏僻，不通人情世故。青黛聪慧温婉，往后在府中，还需多包容照料他几分。”
沈青黛轻声应道：“夫妻一体，照料夫郎君本就是分内之事，青黛自当尽心。”
裴成原的审视稍稍褪去，缓缓点头：“甚好。柳家教出来的女儿，果然识大体、懂规矩。”
他抬手端起茶盏，指尖摩挲杯壁，状似随口提起：“你父母昨日送别，临行前可有与你多说什么？听闻柳家这些年经营不少产业，人脉广博，若是日后府中或是朝中有事，还需柳家多多帮衬。”
沈青黛心头微凛，瞬间洞悉他的用意。
这场婚事，裴成原从头到尾的算计，便是柳家丰厚的财力、遍布南北的商路人脉，还有柳家暗中留存的官场旧势。他纳她为媳，是借柳家人气，稳固自己在朔宁县的根基。
沈青黛浅笑，语气纯澈：“父母只叮嘱我，入了裴府便要安分守己，谨守妇德，一心照料郎君、侍奉长辈。家中产业人脉，皆由姑丈打理，我自幼深居闺中，从不过问外事，知之甚少。”
裴成原眸底微光微沉，显然并未全然相信，却也挑不出半分破绽。
一旁沉默许久的裴寂，恰在此时轻轻咳了两声，身形微晃，显出几分虚弱。
他声音沙哑微弱，低声道：“父亲，孩儿身子不适，畏寒头昏，想先回房静养。”
裴成原即刻收敛神色，语气添了几分假意：“既然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去歇息，无需强撑。青黛，你便陪寂儿回房休养吧。”
“是。”沈青黛温顺应下。
二人再次行礼告退，并肩退出正堂。
二人说话间，已行至西院院门。
直至僻静无人的西院回廊，确定四周无近前眼线，裴寂才压低声线，语速极快：“方才他试探沈家人脉，是想借你家财力填补北境饷银的亏空。”
沈青黛大惊，没想到裴成原胃口这么大，竟然算计着让柳家为他填补饷银亏空！”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裴寂目视前方，声音轻得只有二人可闻，“近半年北境战事暂缓，朝廷拨付的饷银、粮草钱款大半落入我父及他下属的私囊。近半年来，我父借助县令的权柄，四处拉拢人脉，想让一些有财力的人填补他的亏空。两年前负责押送朔宁仓粮食的沈骁，发现了异常，有意举报，被我父派人灭口。”
“啊？”沈青黛差点失态，那个叫沈骁的人就是他父亲啊！看来，裴寂果然不知她是沈骁的女儿。不然，他不会直言。缓过神来，沈青黛装作很从容，若无其事的样子，“你父亲将钱装入自己的腰包，让别人为他堵窟窿，这未免有些荒堂。那些有财力的人愿意干吗？”
“还用问吗？”
两个人默然。
沈青黛不想说什么，她怕她再说，说漏了嘴。
“我之所以浑浑噩噩，混天熬日，知我父有朝一日会引来杀身之祸。他不但不能保我平安，很有可能将我带入地狱。”
“那你怎么办？”沈青黛一脸愁容地问。
裴寂摇了摇头，无奈的说：“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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