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回廊的穿堂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呼啸着卷过庭院,吹得廊下几株枯黄的藤蔓簌簌作响。
沈青黛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感让她强行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杀意与酸涩。
沈骁。那是她藏在心底,连名字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痛。裴成原不仅贪墨了北境饷银,更是当年害死她生父的凶手!
“怎么,怕了?”
身旁传来裴寂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他虽眼盲,双目覆着一层薄雾般的灰白,却似乎能精准地感知到她那一瞬间的僵硬与颤抖。
沈青黛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迅速敛去所有失态。她转过头,声音依旧轻柔,却恰到好处地掺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郎君,嫁入裴家那是命数,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害怕有何用?那沈骁,当真是被公公……”
裴寂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像是一片枯叶在寒风中碎裂:“千真万确。我那好父亲,做事从不避讳我。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废人,一个将死之人,不值得他费心隐瞒。”
他微微侧头:“你刚才的应对很好。裴成原试探柳家,你推说不知,这没错。但芬芳,你记住,在这府里,你越是表现得深居简出、不谙世事,他越会怀疑。柳家富甲一方,你作为嫡女,一问三不知,那才是最大的破绽。他会觉得你在装傻,进而怀疑你的动机。”
沈青黛心头一震,看向裴寂的侧影。
这个在外人眼里浑噩度日的盲人,远比她想象的要敏锐得多。他看似浑浑噩噩,实则冷眼旁观裴成原的一切恶行,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郎君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沈青黛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后怕”,她需要试探裴寂的底线。
裴寂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半晌,他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因为我不想死,也不想让你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北境饷银亏空巨大,朝廷一旦秋后算账,裴家上下无一能活。我父想拉柳家下水,无非是想让柳家成为他的钱袋子,替他填坑。一旦柳家被拖下水,你作为柳家嫁过来的女儿,能独善其身吗?我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能帮我,帮我脱离裴成原掌控的盟友。而你,柳芬芳,你既然能从容应对今日的试探,就绝不是池中之物。”
沈青黛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
她如此谨小慎微,却不料裴寂看穿了她“小家碧玉”的伪装,看穿了她骨子里的不甘与算计。他告诉她真相,是在递出投名状,也是在逼她站队。
“郎君想让我怎么做?”沈青黛没有再装傻,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裴寂,那一瞬间,她眉眼间敛藏的锋芒隐隐透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裴寂似乎感觉到了她气息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很简单。柳家财力雄厚,人脉广博,但缺少官面上的庇护。而我,虽然眼盲,却是裴成原的独子。只要我活着,他就不敢轻易倒向别人,也不敢轻易动你。”
“你替我稳住柳家,在我父亲需要‘钱袋子’的时候,帮我周旋,拖住他的步伐。比如,他若问你要银钱,你便以柳家生意周转不灵、账期未到为由,能拖则拖,能少给就少给。作为交换,我会在裴成原面前,为你,为柳家,争取最大的缓冲余地。他若再试探你,我便替你遮掩。”
沈青黛冷笑:“难道柳家是救你父亲的稻草?”
“是互利。”裴寂纠正道,“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斗得过堂堂朔宁县令?柳芬芳,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大概能猜到几分。你恨他算计柳家,你想反击。但在这吃人的府邸,单打独斗,死路一条。只有我们联手,才能在这漩涡中活下去。”
沈青黛沉默了。
裴寂说得没错。她现在的身份是柳家女,她要保护柳家,需要一个能随时掌握裴成原动向的内应。而裴寂,就是最好的人选。更重要的是,裴寂不知道她是沈骁的女儿。只要她不暴露,她就可以利用裴寂对裴成原的不满,借他的手,一步步将裴成原的罪行晒出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千刀万剐。
“好。”沈青黛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郎君既坦诚相待,芬芳自当尽力。但郎君也需记住今日之言,若有一日,郎君为了自保,将我推出去……”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
裴寂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我裴寂虽眼盲,却也知道,盟友比棋子好用。棋子弃了便弃了,盟友若是死了,我便真成孤家寡人了。”
“那从今日起,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沈青黛伸出手,轻轻挽住裴寂的胳膊,姿态亲昵,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契约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秋惠刻意压低的声音:“公子,老夫人让奴婢来看看,公子身子不适,需不需要请大夫?”
沈青黛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脸上瞬间恢复了温婉与担忧,仿佛刚才那个锋芒毕露的女人从未存在过:“郎君,你脸色似乎不太好,我们快些回房吧。”
裴寂配合地轻咳了两声,身形晃了晃,声音虚弱:“有劳娘子……扶我一把。”
沈青黛上前,虚扶住他的手臂,两人缓缓向室内走去。
秋惠跟在后面,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眸,看不出喜怒,只是轻声道:“公子,娘子,老夫人还说,若身子实在不适,便让厨房熬些参汤送来。”
“不必了,多谢母亲挂心。”裴寂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回到房中,秋惠伺候二人喝了半盏热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沈青黛和裴寂两人。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青黛脸上的温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然。
她转头看向坐在榻上的裴寂,他正闭目养神,脸色苍白,但那微微抿起的薄唇,却透着一股与外表不符的坚毅。
“郎君。”沈青黛轻声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柔,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方才说,饷银亏空巨大,那……你可知道,具体亏空了多少?”
裴寂缓缓睁开眼,缓缓开口:“具体数目,我也不知。但据我暗中观察,至少不下五十万两白银。”
“那沈骁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两年前,沈骁负责押送朔宁仓的粮食,那是北境饷银的一部分。他发现了账册上的异常,有意举报,却被我父派人截杀于半路,尸骨无存。这件事,做得干净,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沈青黛的指甲再次掐进掌心,五十万两!那是足以让一个县令抄家灭族的死罪!而沈骁,她的父亲,竟然是被这样残忍地杀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杀意,声音依旧轻柔:“郎君,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告诉公公?”
裴寂轻笑:“你会吗?柳芬芳,你若是那种人,今日便不会与我结盟。”
沈青黛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郎君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只是,这府里眼线众多,我们往后,还需小心行事才对。”
“自然。”裴寂点头,“秋惠是父亲的眼线,你身边的人,也未必干净。往后,我们只能在无人之时,才能说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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