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岳钟琪的马蹄声还在青海的雪原上回荡,捷报已经送到了北京。雍正拆开奏折,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得很快,目光扫过每一个字,像一阵风掠过草原。他看到了几个关键词——斩敌数千、俘获万余、招降数万、罗布藏丹津败逃、青海悉平。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登基一年多了,这是他收到的最好的消息。青海之乱从康熙朝延续到雍正朝,耗费了朝廷无数粮饷,死了无数将士,牵连了无数百姓。如今,终于平了。
第二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到岳钟琪写的那句话——“臣躬自穷追,日三百里,数日至桑洛姆。红柳蔽天,目望不极,乃班师。”他的手指在这句话下面划了一道线。日三百里,从青海湖追到柴达木,从柴达木追到噶斯河,从噶斯河追到桑洛姆,两千里路,十几天的追击。这个岳钟琪,不是人,是铁打的。
第三遍看完了,雍正把奏折放在御案上,沉默了。登基之初,有人跟他说过岳钟琪这个人——汉人,捐纳出身,文官改武职,在十四弟胤禵麾下打过仗。他当时说了一句“可用”,但心里还是有一丝疑虑。如今疑虑烟消云散了。这个人用五千精兵,在十五天内平定了十万叛军。年羹尧没做到的事,他做到了。年羹尧不敢打的仗,他打了。年羹尧不敢冒的险,他冒了。年羹尧不敢用的兵,他用了。
雍正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紫禁城的春天来了,御花园里的花开了,红的、粉的、白的、黄的,在阳光下争奇斗艳。他看了那些花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岳钟琪的祖父是岳镇邦,父亲是岳升龙,曾祖是岳文魁。岳家四代从军,从岳文魁到岳钟琪,一百多年,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朝廷给了他们什么?一个世职?一个封号?几两银子?几匹缎子?
他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岳钟琪的奏折上批了一行字:“岳钟琪着封三等公,世袭罔替。赏银万两,缎百匹。”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朱批。三等公——在大清的爵位制度中,公、侯、伯、子、男五等,公是最高的。三等公虽然是最低一等的公,但“公”这个字本身,已经代表了无上的荣耀。汉人被封为公的,大清开国以来屈指可数。
他又提起笔,写了一道谕旨:“年羹尧着封一等公,加太保衔。赏银十万两,缎千匹。”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这两道谕旨,沉默了很久。
年羹尧、岳钟琪,一个满人,一个汉人。一个内亲,一个外臣。一个坐镇中军,一个冲锋陷阵。一个统帅,一个前锋。一个一等公,一个三等公。他用年羹尧制衡岳钟琪,用岳钟琪制衡年羹尧。这是帝王术,不是他发明的,是自古以来所有皇帝都在用的。
雍正在养心殿召见了满朝文武。他把岳钟琪的捷报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朝堂上鸦雀无声。
吏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青海大捷,实乃天佑大清!”
户部尚书也站了出来:“岳钟琪以五千精兵平定十万叛军,真乃神人也!”
兵部尚书紧跟着开口:“臣斗胆请问皇上,岳钟琪如何封赏?”
雍正看了一眼兵部尚书,目光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朕已下旨,封岳钟琪为三等公。”
朝堂上一片哗然。三等公——汉人被封为三等公,大清开国以来没有过。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难色,有人暗自点头,有人愤愤不平。
一个满洲老臣站了出来,抱拳道:“皇上,臣有一言。岳钟琪虽是功臣,但毕竟是汉人。封他为三等公,恐怕不妥。汉人封公,本朝尚无先例。”
雍正看着那个老臣,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先例?朕就是先例。岳钟琪以五千精兵平定十万叛军,这是本朝未有之大捷。朕封他为三等公,有何不妥?”
老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被雍正的目光逼退了。
雍正扫了一眼朝堂上所有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朕用人,不问满汉,只问贤能。岳钟琪能打仗,朕就用他。你们谁要是能像岳钟琪一样打仗,朕也封他做公。”
朝堂上没有人敢接话。
雍正在御案前坐了很久,提起笔,想了想,写下了一首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深思。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那首诗,轻声念了出来:
“岷峨称重镇,专阚赖名猷。韬略全无敌,忠诚可托身。行营千里外,捷奏片时收。从此边疆靖,威声满戍楼。”
念完之后,他又提起笔,写下了第二首。第二首写得更快,像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拦都拦不住:
“一扫西尘靖海疆,将军此去定八方。天颜有喜频颁赐,手敕亲题姓字香。”
他放下笔,看着这两首诗,沉默了很久。他不是诗人,写的诗也不怎么好。但这两首诗不是写给天下人看的,是写给岳钟琪一个人看的。“韬略全无敌,忠诚可托身”——他想告诉岳钟琪,朕知道你有韬略,朕知道你可托身。“从此边疆靖,威声满戍楼”——他还想告诉岳钟琪,朕希望你守住边疆,朕希望你威震四方。
捷报传到西宁的时候,年羹尧正在大帐中饮酒。他端着酒杯,听侍卫念完岳钟琪的捷报,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岳钟琪。”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人的名字在他的脑海里转了很久了。从成都到西宁,从西宁到白塔,从白塔到尔格隆寺,从尔格隆寺到喀喇乌苏,从喀喇乌苏到哈达河,从哈达河到乌兰穆和儿,从乌兰穆和儿到柴达木,从柴达木到噶斯河,从噶斯河到桑洛姆。每一次捷报传来,都有岳钟琪的名字。每一次大捷,都有岳钟琪的身影。如今青海平定了,岳钟琪封了三等公,而他,封了一等公。
年羹尧放下酒杯,走到舆图前,看着那张被他画满了红圈的地图。西宁、喀喇乌苏、哈达河、乌兰穆和儿、柴达木、噶斯河、桑洛姆——每一个红圈都是岳钟琪打下来的,每一条红线都是岳钟琪走出来的。他只是坐在西宁城里,调兵、运粮、写奏折、等捷报。岳钟琪冲锋陷阵、身先士卒、浴血奋战、九死一生。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岳钟琪,”他在心里说,“你比我强。”
成都提督府。
岳钟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握着一支毛笔。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写的不是公文,不是奏折,不是家信。写的是一个字——“岳”。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岳”字,上面一个丘,下面一个山。丘是山丘,山是高山。山丘和高山叠在一起,就是岳。曾祖父叫岳文魁,祖父叫岳镇邦,父亲叫岳升龙,他叫岳钟琪,他的儿子叫岳濬。四个字:文、镇、升、钟、濬——文能镇国,升钟濬海。这是岳家的命。
马进良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大人!圣旨!圣旨到了!”
岳钟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出书房。
宣旨的钦差是雍正的贴身侍卫,骑马从京城日夜兼程赶来的,跑了整整半个月。他站在提督府的中堂,手里捧着圣旨,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岳钟琪跪下来,额头贴着砖地。
钦差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奋威将军、四川提督岳钟琪,忠诚夙著,勇略过人。青海之役,以五千精兵破十万叛军,旬月之间,廓清边徼。厥功甚伟,特封为三等公,世袭罔替。赏银万两,缎百匹。赐五爪龙袍一袭,御制诗二首。钦此。”
岳钟琪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三等公——大清开国以来,汉人被封为公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他岳钟琪,一个捐纳出身的文官,一个改武职的异类,一个被人造谣要反叛的岳飞后代,被封了三等公。
“臣岳钟琪,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岳钟琪一个人走回书房,在桌案前坐下来,看着那张写着“岳”字的宣纸。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宣纸上,把那个“岳”字照得亮堂堂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墨迹已经干了,摸起来是平的,但他的心里那个字是凸起来的,硌得他心口发烫。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把旧刀,握在手里。刀鞘上的纹路被磨得光滑如镜,浸透了十几年来的汗水和血水。他把刀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父亲,”他在心里说,“儿子封了三等公。儿子没有给您丢人。”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成都的春天来了,府南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座座银色的宫殿,悬浮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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