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赵烈的震惊
赵烈说“你走吧”的时候，杜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靠坐在街尾的墙角，浑身是血，呼吸短促而沉重，身前那道黑色漩涡已经撤去，混沌鼎重新沉入丹田。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赵烈骑在黑马上、居高临下望着他的轮廓。那三个字从对方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随口放走一只误闯军营的野兔。但杜羽没有动。他不敢动。他不确定赵烈这句话是真是假，也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在他转身的瞬间从背后补上一掌。一个在沙场上征战半生、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的大将军，不可能这么好说话。他刚才当着赵烈的面，用混沌鼎吞了数十名官兵，这份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金丹或元婴初期修士的范畴。赵烈不可能不忌惮，也不可能不想要这个秘密。他只是嘴上放人，然后呢？
果然，赵烈说完那三个字后，并没有转身离开。他依然骑在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杜羽，目光平静而深沉，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老狼。片刻后，他又开口了：“我让你走。但你身上那件东西，要留下来。”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点了点杜羽的丹田位置，“你刚才用的那尊鼎，应该不是凡物。吞了我数十名亲兵，总得留点什么做赔偿。把鼎留下，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杜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闻言沉默了几息。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血污，带着狼狈，带着明知自己处于绝境却偏偏死不肯低头的犟意。“大将军，你这是……打算亲自来抢了？”他问。赵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翻手从马背上落下来，双脚踩在青石街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身上的玄铁重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一步一步朝杜羽走来。随着他走近，那股元婴后期的磅礴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推进，压在街道上，压在空气上，压在杜羽的胸口上。两旁的酒旗被那股气势压得垂落，路边的黄土碎石轻轻震动，几只趴在屋顶看热闹的野猫弓着背逃窜而去。
杜羽的手指抠进墙缝里，指尖泛白。
赵烈走到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低头看着杜羽，声音平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鼎留下，你走。我可以立誓，今日之后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杜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干涸的血迹，像是认真考虑了很久。片刻后，他终于抬起头，看着赵烈，说了一个字：“不。”
赵烈微微眯起眼。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那只手掌在夕阳下显得宽大而粗粝，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疤，是一柄长刀留下的印痕。那只手曾经握过无数柄刀枪剑戟，曾经在战场上砍下过无数敌人的头颅。此刻它正凝起一团暗红色的灵力，光芒在掌心越聚越浓，散发出灼热而沉重的气息。四周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变得扭曲而稀薄。几名残余的官兵和远处偷看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牢牢盯着那只手掌，连眨眼都不敢。
赵烈开口了：“既然你选了死路，那我成全你。”他的手掌猛然落下。那一掌带着元婴后期修士倾力一击的全部威压，掌风如山岳坍塌、海啸倒卷，凌空压落。掌力尚未及身，杜羽背后的墙壁已经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脚下的石板应声碎裂，碎屑向四方迸溅。他的脸被那股劲风压得变形，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几乎被昏暗的光芒填满。那种感觉像是一座整山，正朝他头顶砸下来。
但他没有闪。他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一样，在这股威压落下的同时，他猛地抬手，掌心向上，直接将那团暗红色的光芒抓在掌中。不对，不是抓。是抵住，用混沌鼎抵住。
杜羽低喝一声，丹田内那尊鼎再次震动。这一次他没有将鼎影外放成漩涡，而是直接将鼎身召唤至身前，横在头顶，以鼎口迎向赵烈那只压落的手掌。暗红色的掌力轰在鼎口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整条街道被震得晃了几晃，杜羽脚下的碎石跳起、抛落。他的双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尘土中。鼎身也在微微颤抖，发出一阵嗡鸣，像是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力量。但他的双腿死死钉在原地，没有后退一步。
赵烈眼底掠过一丝异色。他原以为这一掌就算不把杜羽拍成肉泥，至少也能震碎那尊鼎。可那尊古朴的鼎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没有破碎，没有崩裂，只是发出剧烈的嗡鸣，如同在承受重负时发出的闷吼。更让赵烈意外的是，鼎口处那股吸力并没有消失，它在吞噬。
赵烈感觉到自己掌中凝聚的灵力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迅速流向鼎口，如同河水被泵进深不见底的深渊。他的灵力在削减。速度虽然不快，却真实地、不可逆地向外流去。他眉头微皱，沉稳的掌势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波动。他试图收掌，却发现那只手掌被牢牢吸附在鼎口上，像是嵌入其中。灵力流出的速度还在加快。“有意思。”赵烈的声音很低，却藏着几分冷意。他不是没见过擅长吞噬一类功法的修士，但那些吞噬之术大多有上限，吞到一定程度便会撑不住，或者产生反噬。可眼前这尊鼎却像无底洞一样，一丝不漏地吞着他灌入的掌力，稳如渊海。
杜羽的双臂已经在剧烈颤抖，鲜血从虎口的裂痕中不断涌出，沿着鼎沿滴落。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快要被那股涌进来的力量撑爆了。吞噬掌力与直接吞人不同，打的是灵力对冲战，那股掌力中蕴含的能量实在太庞大，他已经来不及化解，只能硬撑着接入混沌鼎之中。要是再多一点，他可能会先撑不住。可他没有收手。他知道自己一旦表现出疲态，赵烈会毫不犹豫地加力把他压垮。他唯一能做的是撑住，用所有的意志撑住，等赵烈先收手。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街道中央。空气中弥漫着两道灵力碰撞的巨大轰鸣声，震得不远处的房屋窗纸猎猎作响。赵烈盯着那尊鼎，目光从最初的冷淡与意外，逐渐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审视。他忽然收回手掌，卸去灵力。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掌中熄灭。他后退半步，目光落在杜羽身上，久久没有说话。杜羽撑着鼎，手臂还在发抖，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也没有开口，只是警惕地看着赵烈。
过了好一会儿，赵烈终于说了一句话：“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要大。”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方才那种轻视，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意味。“但你现在的修为太浅，护不住这东西。迟早会被人盯上的。”他低下头，似乎在考虑什么，随后转过身，朝黑马走去。他走了两步，侧过头道：“带着你的东西滚出苍澜国。别让我再见到你。”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马蹄声渐渐远去，那数百名官兵也像潮水一样跟着消失。街道上只剩下满地的碎石、裂甲和兵器，以及尘土中一条条被抓得凌乱不堪的痕迹。杜羽站在原地，手中的鼎渐渐化作光影收回丹田。他膝盖一软，终于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双臂已经完全麻木，五指微微痉挛，虎口崩裂处还在渗血。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滩血迹，忽然用力笑了一下：“还行。”他轻声道，“活下来了。”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山脊。天色暗了下来，一盏盏灯火在镇子里次第亮起。他慢慢爬起来，踉跄着走向青峰镇外的夜色。身后的街道，在暮色中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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