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两败俱伤
杜羽沿着官道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初时很远，像风从地面掠过，但很快那声音便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是一匹马的蹄声，是数匹，带着沉重的战甲撞击声，在夜色中显得尤为清晰。杜羽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望去，远处的官道尽头，数道黑影正急速逼近。为首那一骑身形高大，披着玄铁重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翻卷，正是赵烈。
杜羽的心沉了下去。赵烈说要放他走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元婴后期的大将军，被他当众吞了数十名亲兵，又用鼎接了他一掌，怎么可能真的说放就放。原来他根本是在等。等杜羽离了镇子，没有旁观者，没有顾虑，再追上来堵住他。
杜羽没有跑。他太累了，经脉里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隐隐渗血，这种状态下根本跑不过一个元婴后期高手的追杀。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站在官道中间的月光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看着赵烈越追越近，在他前方两丈处勒住缰绳。马匹停下，赵烈翻身下马，一步步向他走来。他走得不急不慢，像巡视领地的王，一步一步逼近。
“你倒是不蠢，知道跑不掉。”赵烈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低冷。
杜羽没有回答，紧紧盯着对方，用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戒备着。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那张沾满血污的面孔显得苍白而冷峭。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丹田内的混沌鼎感应到他的危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赵烈又道：“你刚才那一手确实不错，但我回去想了想，还是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那东西不该留在你这种人手里。”他顿了一下，“我再问你一次，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一条命。不交，那就不用走了。”
杜羽没有动弹。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全部排出。然后他笑了。一笑，牵动了嘴角那道干裂的伤口，渗出一丝极淡的血痕：“我要是说，那尊鼎认了主，别人夺不走呢？”
赵烈闻言，目光微微闪动。他没有多言，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再度凝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这次的灵力比在镇上时更加浓厚，颜色更深，如同一团缓缓流动的熔岩。他的语气平淡而决绝：“那我就杀了你，再想办法从它身上取。”
他出手了。掌影切破空气，带着低沉的呜鸣，直取杜羽面门。这一击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得杜羽几乎来不及反应。他的身体凭着本能在最后一刻歪了一下，那股掌力擦着他的耳畔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痛，一缕头发被剃断，飘落在夜风中。他没有躲闪后的停顿，而是顺着歪身的力道向前扑出，整个人像一只低伏的野兽，贴着赵烈的侧身冲过去，同时一记肘击砸向赵烈的腰肋。赵烈单臂格住那记肘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即反手一扣，抓住杜羽的胳膊，将其往下猛地一带。杜羽重心不稳，被甩向一侧。闷响中，他撞在一棵碗口粗的路边松树上，树身剧震，松针簌簌落下。
那一撞几乎让杜羽的背脊断掉。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胸口翻涌着一股铁锈味。但他没有让自己倒下去，死死咬着牙，双手攀住树干，借力撑住身体，同时猛地回身。赵烈的第二掌已经如影随形地到了。这一次杜羽没有硬接，而是在掌风临体的瞬间矮身下蹲，让掌力擦着他的头顶掠过，将身后的松树轰成了两段。木屑四溅中，他借着扬起的尘土掩护，从地面翻滚而出，一手掬起尘土撒向赵烈的面门。赵烈下意识抬手一挡。就是这一瞬的间隙，杜羽向前扑出，一拳砸在赵烈的腹部重甲上。
元婴后期的大将军微微闷哼了一声。那层玄铁铠甲表面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凹坑，护体灵光微微颤了一下。这一拳的力道让赵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低头看了一眼腹甲上的凹痕，又抬起头看着杜羽：“有点力气。”话音未落，他一把抓住杜羽的手腕，连同那半截袖管一起攥住，猛地向地上一掷。杜羽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官道的碎石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他感到左肩一阵剧痛，像是脱了臼。他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视线里整片夜空都在旋转。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油尽灯枯，经脉里的灵力波动比风中残烛还要微弱。但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右手按在地面上，缓缓撑起上半身。
赵烈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认命吧。”赵烈说。但就在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杜羽突然暴起。他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角度，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猛地扣住赵烈踩在地上的脚踝，与此同时，丹田之内，混沌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一股庞大的吞噬之力顺着他的手臂倾泻而出，直灌入赵烈的脚踝。赵烈脸色一变。他感觉到自己的护体灵力正在被那股吞噬之力像水蛭一样咬住，疯狂地汲取。他抬脚想甩开杜羽，杜羽却死死扣住不放，指甲几乎嵌进他的铠甲缝隙里。赵烈一掌拍向杜羽的天灵盖，掌风凌厉，但杜羽在掌风临体前猛地侧过头，让那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骨头碎裂般的声音在他体内响起，他的整条右臂瞬间像断了一样剧痛无比。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拼死加大了吞噬的力度，将那股吸力催动至极。他感到一股庞大的灵力从赵烈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经脉，那是一股滚烫的、狂暴的、远超元婴初期承受极限的能量。他几乎要被撑炸了。
赵烈同样不好受。那股吞噬之力穿透了他的护体灵光，直接汲取他丹田中的灵力，这种被人直接从体内抽走真元的感觉，比被刀砍还难受。他数次尝试摆脱杜羽，可这个金丹巅峰的小子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宁可折断手臂也不肯松手。两人在月光下的官道上纠缠撕扯，尘土飞扬，灵力四溅。杜羽的经脉一次次被撑到极限，又一次次在崩溃的边缘被龙魂之力强行修补——他不顾一切地吞着赵烈的灵力，将那些能量一股脑灌入混沌鼎中，再由鼎转回自身，强化经脉。他的身体在吞噬与修复的循环中剧烈颤抖，像一件被反复锤打的铁器。
而赵烈，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战斗的消耗，加上那股持续不断的吞噬，已经让他的灵力储备削减了一成以上。虽然他还有再战之力，可他不知道自己再打下去，这个小子还有多少后手。他不知道那尊鼎还有多少奇异的力量。他开始觉得这一场仗的成本太高了。一个元婴后期的大将军，为了一件未知的法宝，和一个不知来路的金丹小卒拼成这幅模样，传出去也不好听。更让他忌惮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疯狂的、不惜一切代价的拼命劲，让他想起了年轻时在战场上遇到的那些死士。这种人极难杀死，就算死了多半也会咬掉你一块肉再走。
他在这一刻做了决定。赵烈猛地一掌拍在杜羽胸口。杜羽口中鲜血狂喷，终于松开了手，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般翻滚出去，落在数丈之外的草地里，挣扎了两下，没有爬起来。赵烈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里被杜羽攥过的地方，护体灵光已经变得暗淡稀薄，露出内里被吸得发白的铠甲。他居然被一个金丹期的小子逼到了这个地步。他沉默地立了片刻，最终没有追上去补最后一掌，转过身，走向那匹黑马，翻身跨上，头也不回地朝北面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杜羽躺在草地上，浑身是血，左肩脱臼，右臂麻木，胸口那道掌印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烈的疼痛。他望着头顶的星空，喘息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按住自己脱臼的左肩，咬紧牙关，猛地一推。骨骼归位的闷响之后，他发出一声颤抖的低吼，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他躺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地上爬起来。月光照着他满是血污与泥尘的脸。他望着北面赵烈离去的方向，确认那方向没有马蹄声折返，这才终于迈开脚步，踉跄着朝另一方向走去。他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歪歪扭扭的裂痕。
他走了整整一夜，扶着树，攀着石，一步三晃地穿过了青峰镇外的山野。黎明时分，他来到了一条小河边，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河岸的草地上。河水冰凉的湿气扑在他脸上，他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片一片地抽离。他努力睁眼，辨认出前方极远处，有一座灰蒙蒙的城墙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苍澜国都城的方向。他忽然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他逃出来了，他活着逃出来了。
最终，他的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整个人一动不动地伏在河岸的野草丛里，只有河水在身旁轻轻地流淌。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一道微弱的呼吸声，在这无人的荒野中独自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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