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吞天噬地
风停了。
整条青峰镇主街上，数百名黑甲官兵持矛而立，鸦雀无声。尘土在半空中悬浮了片刻，又缓缓落下，落在杜羽染血的衣摆和肩头。
赵烈站在数丈之外，语气寡淡：“跟我的亲兵打。赢了，我放你走。输了，跪下道歉，滚出苍澜国。”他侧过头，目光扫了一眼身后队列中走出来的几人。那是三名身披重甲、气息雄浑的壮汉，为首一个比常人高出一头，皮肤黝黑，肩宽如门板，立于街心如同一座铁塔。他手里握着一柄长柄重斧，斧刃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身后两人稍矮一些，却也足足有金丹巅峰的修为，一人握刀，一人持矛，三人呈品字形将杜羽围在中间。
杜羽看着那三个人，又看了看远处高坐在马背上的赵烈。他能感觉到赵烈并不打算亲自出手。在赵烈眼里，他刚刚突破元婴、身上还带着伤，根本不值得自己亲自动手。让几个亲兵来对付他，已经算是给了他“机会”。周围已经有不少围观的百姓远远探出头来看热闹。有人窃窃私语：“这小子得罪了赵大将军，怕是要完了。”
那铁塔般的壮汉提起长柄重斧，轻轻往地面一杵。石板被砸出一道裂纹，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看着杜羽，咧嘴笑了一下：“小子，别说老子欺负你。你现在跪下认个错，给公子赔个不是，我可以替你向大将军求个情，留你一条狗命。”杜羽没有回答。他微微垂着眼帘，呼吸已经慢慢调匀。他的经脉还在痛，但那股痛感已经从刺骨变成钝痛，像一团闷火压在胸口。他的双手自然下垂，五指微微屈伸，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还在评估：自己当前的实力，到底能不能应付眼前这三人。
那壮汉见他不说话，不耐地哼了一声：“不识抬举。”他提起重斧，一步跨出，长斧横扫，带着呜咽的风声朝杜羽腰间劈来。这一斧势大力沉，斧刃尚未临体，那股劲风已经刮得杜羽衣摆猎猎翻飞。杜羽脚下微旋，侧身避开斧刃。斧风擦着他的腰侧掠过，将他身后的土墙劈出一道深痕。壮汉一击不中，斧头猛地翻转，反手再劈。杜羽后退两步，再次避开。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元婴期的新力量，更不用说他身上的伤。连续两招他都没有还手，只是闪避，让那壮汉越攻越急，气势越打越盛。“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杜羽知道不能再退了。他的后背几乎已经贴到了街边的墙壁。就在第三斧劈落的瞬间，他伸出右手，准确地扣住了斧柄。那壮汉一愣，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比他矮半截的少年竟然能徒手抓住他的斧柄。他想抽回斧头，却发现斧头像焊在了杜羽手里，纹丝不动。杜羽的手掌在颤抖，不仅仅是用力，也因为经脉还在疼痛。但他咬紧牙关，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锁住斧柄，没有放手。
“你……”壮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两只手都握在斧柄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回拉，一张黑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可那柄斧头依然纹丝不动。杜羽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他没有松手，也没有跟壮汉角力，而是忽然放开斧柄，同时侧身向前，一拳砸在壮汉的胸口。这一拳蕴含着他刚刚突破的元婴初期的全部力量，又裹着一层龙魂淬炼过的肉身之力，击在重甲之上，甲胄瞬间凹陷下去一块，壮汉庞大的身躯像被投石车掷出的石弹一样倒飞出去，砸翻了他身后并肩而立的两个金丹巅峰亲兵，三人一同滚倒在地，兵器叮当落地。尘土飞扬中，那壮汉挣扎了两下想爬起来，却吐出一口鲜血，又软倒下去。
街边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赵烈坐在马背上，目光微微一动，但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大。他扫了一眼倒地不起的三人，语气寡淡：“倒是有几分蛮力。”他顿了顿，“可蛮力在战场上，活不了太久。”他挥了挥手。身后那些原本列队待命的数百名黑甲官兵，目光齐齐一凛。手中的长矛齐刷刷地放平，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街道上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数百名金丹期的训练有素的精锐官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毫不犹豫地涌向杜羽。
杜羽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刚才击飞那三个亲兵已经几乎用光了体内残存的力量。经脉的疼痛重新翻涌上来，让他眼前微微发黑。面对数百名官兵的冲锋，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他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壁上，前面是铺天盖地的黑色甲潮，远处是马背上神情漠然的赵烈。他急促地喘息着，汗水顺着鬓角淌进衣领。他的喉咙干涩，心跳却反而慢了下来。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当一个人真的到了绝境，恐惧会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极度的冷静。
他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低声笑了：“好啊。”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攒动的黑甲，与远处的赵烈对视。他说：“想吃我？先问问我的鼎答不答应。”
随即，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双手在身前结出一道法诀，丹田内的混沌鼎像感应到他的决意，发出前所未有的轰鸣。他没有将鼎唤出体外化作实体，而是将鼎口对准自己，像一张深渊般的巨口，从他体内浮现。那不是一般的法宝能散发出的气息。赵烈第一次在马背上坐直了身体。他微眯的眼睛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那是什么？”
杜羽没有理会他。他双手一分，将那道鼎影猛地向外推开，鼎口朝向前方。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威压：“吞。”
那一瞬间，天地变色。混沌鼎的鼎口化作一道漆黑的漩涡，悬在杜羽身前。漩涡猛烈旋转，自其中喷发出来的吸力撼动了整条街道。风从四面八方倒卷而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拼命拽向那道黑洞。离得最近的数十名官兵，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脚下石板被靴子刮出一串火星。有人试图运转灵力抵抗，可那道吸力仿佛能吞掉一切。灵力刚刚凝起，便像被撕开的口袋一样溃散，化为灵光碎片，连同他身上的甲胄和兵器一起被漩涡卷走。惨叫声此起彼伏。数十名官兵连人带兵器被吸离地面，像断线的风筝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没入那道漆黑的漩涡深处。漩涡吞噬他们的动作流畅而无声。像水流入海，像沙沉于渊。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没有一丝声响回荡。那些被吞入的人影，在漩涡中一闪便消失了，连气息都感知不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痕迹。
街上瞬间清净了一大片。原本拥挤的街道，此刻像被犁耕过一样，留下一道道深沟。赵烈身后残余的官兵人人面色苍白，握紧手中的兵器，却没有一个人再敢上前。一瞬之间，数十名训练有素的精锐官兵，就这么没了。有人开始后退，长矛尖端的寒光在发抖。马背上的赵烈终于完全收起了先前那种懒散的神情。他牢牢盯着杜羽身前那道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正视。“吞天噬地的法宝……”他低声道。
杜羽维持着那道鼎影，体内仅存的力量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流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崩溃边缘，鲜血从鼻孔和嘴角渗出。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可他还是尽力挺直腰板，稳住那道旋转的漩涡，没有让它消散。他盯着赵烈，声音沙哑却平静：“大将军，还要打吗？”街道上安静得如同坟场。赵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杜羽，目光复杂。过了片刻，他终于拉起缰绳，黑马向后退了半步。他开口了，只有三个字，简短而沉重：“你走吧。”杜羽没有立刻收鼎。他维持着鼎影，一步一步向后退，直到退到街尾，确定赵烈没有追来的意思，才终于撤去鼎影，整个人靠着墙壁滑坐下去。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但他还活着。
远处的夕阳正在沉落，鲜红的晚霞铺满整条街道。赵烈没有追来。他带着残余的官兵退出了青峰镇，消失在南方的官道上。杜羽靠坐在墙角，望着那片被风吹起的尘埃，慢慢闭上了眼。他赢了。但这场胜利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他必须离开苍澜国。他以混沌鼎硬吞数十名官兵的事，恐怕很快就会传遍苍澜国。赵烈暂时放过了他，但消息一旦传出，天璇圣地的人一定会闻风而动。他必须趁消息还没有散播到更远的地方之前，尽快离开苍澜国，找到一处绝对安全的所在，彻底稳固伤势和修为。他拄着墙慢慢站起来，看了一眼北方渐行渐远的烟尘，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带着血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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