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对峙
杜羽是被疼醒的。
他躺在客栈后院堆放杂物的草棚里，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又胡乱拼回去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抗议。他记得自己被赵烈一掌轰飞，撞碎木墙摔到街上，然后混沌鼎自主激发了防御，赵烈没有继续动手，留下一句“三天之内滚出苍澜国”便带着骑兵走了。后来他是自己爬起来的。具体怎么爬回这间草棚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襟前方有一大片褐色的血迹，已经干透，粘在皮肤上，扯得生疼。他试着运转灵力，经脉一阵刺痛，像有砂纸在血管里来回摩擦。赵烈那一掌虽然被混沌鼎挡去了大半威力，但余劲依然震伤了他的经脉和内脏。他深呼吸了几次，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疗伤丹药——还是他在柳溪镇补给时买的低阶回春丹，品质一般，但聊胜于无。他倒出两粒服下，盘腿打坐，让药力缓缓渗入经脉。半个时辰过去，那股刺痛感稍微减轻了一些，但离痊愈还差得远。他心里清楚，靠这几瓶低阶丹药，他至少需要五六天才能恢复到全盛状态。可赵烈只给了他三天。
三天之后，如果他不离开苍澜国，赵烈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杀了他。可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即便离开苍澜国，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安全的地方养伤。更何况他根本不想走。赵无极抢走了九天玄铁，赵烈又差点一掌打死他。这笔账他记下了。他咽不下这口气。但咽不下归咽不下，他也清楚自己现在不是赵烈的对手。哪怕他突破元婴，面对元婴后期的赵烈，胜算依然渺茫。他需要一个计划。
他坐在草棚里，背靠着堆叠的柴垛，目光落在棚顶漏下来的一缕光柱上，缓缓盘算着。首先，他要在这两天内尽可能恢复伤势，然后寻找一处灵气充裕的隐秘之地，强行冲击元婴。如果能突破成功，他至少有了与赵烈正面对话的资本。其次，如果突破失败，那他就立刻离开苍澜国，暂时避其锋芒，等修为足够后再回来。他不会让赵家父子好过的。
他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越来越密集的马蹄声。他猛地睁开眼。那马蹄声像潮水一样涌来，由远及近，连地面都在微微颤动。杜羽刷地站起来，扶着墙壁走到后院门口，稍微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小镇主街上，黑压压的全是人群。数百名官兵黑甲执矛，排成数列纵队，已经将整条街封锁得严严实实。远处的镇口，一面黑色大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个巨大的金色“赵”字。赵烈来了。他不仅来了，还带了更多兵马。杜羽收回目光，靠回墙边，后背贴着粗糙的土墙，心跳逐渐加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势，又抬头望了望天色。他身上还带着伤，体内灵力运转不畅，掩息符的作用已经被赵烈那种级别的强者完全洞悉。更不用说他面对的是一个元婴后期的高手和数百名精锐官兵。这几乎是一盘死棋。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回身拿起了包袱，推开后院的门，走了出去。
杜羽没有跑。他一步一步走到街心，站在那数百名黑甲官兵面前。他脸上还带着血迹，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后背的伤隐隐渗着血丝，看上去狼狈至极。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目光也没有飘忽。他站在街道中央，与对面的赵烈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对视。赵烈跨坐在那匹高大的黑马上，玄铁重甲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身后是整整齐齐的黑色甲阵，杀气凛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杜羽，眼中没有一丝意外，仿佛早就料到杜羽会走出来。
“还没逃？”赵烈开口了，声音平淡。
杜羽站在原地，没有行礼，也没有躬身抱拳。他迎着赵烈的目光，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道：“你儿子先动的手，我只是正当防卫。他三番两次找我麻烦，我若不还手，难道站着让他打死吗？”
赵烈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半晌，没有被这句话激怒，也没有露出任何动摇之色。他只是很缓慢地扫过杜羽染血的衣襟，而后缓缓开口：“在我苍澜国的地界上，谁对谁错，我说了算。”他说完这句话，拉了一下缰绳，黑马向前迈了两步。马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要么跪下道歉，要么死。”赵烈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可那股从沙场上磨砺出来的威压让街道两边围观的百姓连大气都不敢出。空气仿佛被冻成了冰。
杜羽的双腿在他的注视下微微发沉。那道威压像山一样压下来，压得他肩膀发酸，脊背发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不由自主地打颤，想要弯曲，想要跪下。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爽。他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强烈的怒意。不是对赵烈的怒，而是对自己的怒。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那股疼痛来支撑自己不弯下去的脊梁。他抬起头，直视着赵烈的眼睛。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狼狈，带着血污，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桀骜。
“跪？”杜羽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跪天跪地跪师父，不跪仗势欺人的狗官。”
街上一片死寂。连马匹的响鼻声都仿佛被这句话震住了。赵烈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眼神冰冷，像一柄磨了许久终于出鞘的刀。他没有下令，只是左手轻轻动了动。身后那群黑甲官兵几乎在同一瞬间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长矛齐刷刷举起，寒光如林。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街道两旁的屋檐落下一层细灰。杜羽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动。他知道自己退无可退了。他后头是墙，两旁是兵，面前是元婴后期的赵烈。他唯一的出路，只有面前的敌人和天。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之中，混沌鼎仿佛感受到他的绝境，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那颗金丹表面的裂纹在剧烈跳动，元婴雏形在龙魂之力的推动下隐隐颤动，像是即将破茧而出的蝶，在薄壳中拼命挣扎。
赵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盯着杜羽的目光微微一凝，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认真的意味：“你要在这种时候强行突破？”他摇了摇头，“不自量力。你现在经脉受损，强行冲关，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走火入魔，魂飞魄散。”杜羽没有理会他。他闭上眼，将体内所有残存的龙魂之力全部引导向金丹。那层裂缝在灵力冲击下不断扩展，金丹内部的光芒越来越盛。他感到自己的识海在剧烈震荡，一股庞大的能量在丹田内翻腾，几欲炸开。疼痛像海啸一样席卷全身，但他咬紧牙关，把所有痛感死死按在喉咙底下，不让自己发出一声闷哼。
赵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真没想到这个金丹期的年轻人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在他面前强行冲击元婴。他原本没怎么把杜羽放在眼里，只是觉得这小子有些古怪，身上藏着些秘密，但也仅此而已。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有点不一样。但也只是有点不一样而已。赵烈在沙场上征战半生，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年轻人，也见过太多不自量力的人。这个金丹期的青州小子就算真的突破元婴，在他面前依然不够看。他冷冷笑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官兵退开几步，给杜羽留出一片空地。他没有下令动手，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杜羽盘膝坐在街面上，看着他浑身颤抖着承受那股来自破碎金丹的剧痛。
“我倒是想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赵烈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杜羽坐在街心，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龙魂之力裹挟着灵力一遍遍冲击着金丹的外壳，那道裂纹从发丝粗细扩展成一道触目惊心的裂谷。他感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往外挤，像一只被憋了许久的雏鸟，急切地想要挣破蛋壳。但他的经脉不堪重负，阵阵刺痛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感觉自己像是摇摇欲坠地走在一根悬在万丈深渊上方的钢丝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就在他的意识几乎要被痛感吞没时，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碎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破开了壳。一道金色的光从那道裂缝中透出来，将他的整个丹田照得通透。他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推了他一把，将他推过了那道一直横亘在门前的门槛，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一股磅礴的力量自丹田涌出，瞬间席卷全身百脉。他的识海在那一瞬间开阔了许多。周身灵气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敏锐——他能感觉到风中每一缕灵气的流动方向，能感觉到地下数十丈深处的暗流，能感觉到数百名官兵每一个人的呼吸起伏。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赵烈站在数丈之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说不出意味的弧度。“倒是有点本事。”他说，声音平淡，带着一丝军官审视士兵般的冷淡，“重伤之躯还能强行突破，你的命够硬。但元婴初期的人，我在战场上杀过不止一个。”他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如常，却让整条街道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你要继续跪，还是要死？”杜羽坐在地上，微微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已经突破了元婴。他能感受到体内的灵力如江河奔涌，与先前金丹巅峰时不可同日而语。但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经脉的损伤也没有愈合。他知道自己依然不是赵烈的对手。可他站起来了。他慢慢撑着膝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混合的液体。他看着赵烈，开口了：“我不会跪。你若要杀我，那就动手试试。大不了再打一场。”他的声音沙哑，谈不上多洪亮，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劲，让赵烈略微沉默了一下。赵烈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发出一声极淡的哼声，像是觉得有些无趣：“你若想打，我给你一个机会。跟我的亲兵打，赢了，我放你走。输了，你跪下道歉，然后滚出苍澜国。敢吗？”他的目光带着一丝狩猎的趣味。
杜羽看着赵烈，慢慢攥紧了拳头。他的经脉还在隐隐作痛，身体沉重得像是绑满了沙袋。可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然沙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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