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跑路前夜
杜羽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夜风穿过旷野,吹得草叶沙沙响,确认那道试探的灵光没有第二次落下来,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可正当准备起身继续往北赶路时,他忽然像被雷劈了一样愣住了。他摸了摸怀里,摸了摸袖口,又摸了摸腰间,最后把手伸进胸口内衬,掏出一枚温润的玉佩——是柳如烟送的那枚,他一直贴身戴着,没丢。那还有什么是忘了带的?他在原地转了两圈,猛然拍了一下脑门:“赤焰蟒皮!”
那张蟒皮,是他当初在青木城猎杀赤焰蟒后剥下来的好东西。他原本打算攒一攒,日后炼器给柳如烟做一件防身的软甲。后来进了青云宗,事情一桩接一桩,蟒皮就被他随手压在小院的箱底,一直没来得及处置。他走得太急,压根忘了这回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舆图,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青云宗的方向,内心挣扎了一瞬。天璇圣地的人随时可能追来,回宗门等于自投罗网。可那张蟒皮是他在青木城猎到的第一件像样的战利品,也藏着他对柳如烟的承诺。更重要的是,他这趟跑路,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宗门里的人会不会以为他跑了就不回来了?会不会有人把那点东西当无主之物收走?他想了一想,咬了咬牙:“不行。得回去一趟。”
他原本已经走出十几里地,如今又掉头折返。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追踪视线,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脚的一片密林猫着腰穿行,绕了好大一圈才绕回青云宗后山。月色下,青云宗的山门灯火通明,比平日里多了几道巡防的动静。天璇圣地的人显然已经到了,宗门上下进入了戒备状态。杜羽缩在后山一处灌木丛里,观察了许久,确认前山的动静都集中在会客大殿方向,而后山的守备比平时松了不少——大概没人想到他会跑回来。他抓住一个巡夜弟子的间隙,身形一纵,如同一只灵猫般翻过围墙,落在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
回到自己那间小院,推门进去,屋内一切如常,甚至连桌上的茶碗都还摆在他早上离开时的位置。杜羽快步走到墙角的旧木箱前,掀开箱盖,翻出压在最底下的一个油布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赤红色蟒皮,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皮质柔韧,保存得很好。他松了口气,将蟒皮小心地收进储物袋里。他起身环顾这间小屋——墙角的蒲团、窗前的矮几、门后挂着的旧衣裳,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却在此刻显得莫名亲切。他在青云宗待的时间不算长,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却在这里吃了最香的饭,挨了最狠的训,也结实了最靠得住的师长。他走回桌前,摸了摸桌面,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舍不得。
他正站在屋里发怔,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杜羽心头一跳,本能地闪身躲到门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院门口停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后,脚步声又远去了。杜羽屏息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才小心翼翼开门探头。门口地上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一碗汤面,还冒着热气,底下一只油纸包,包着五六块金黄酥脆的芝麻烧饼。篮子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圆滚滚的,一看就是曹大勺的手笔:“小杜,锅里煨着粥,我猜你要走夜路,给你烤了几个饼,带着路上吃。别饿着。老曹。”杜羽蹲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捧着那碗还温热的汤面,鼻头忽然有点发酸。他端着碗回到屋里,呼噜呼噜把面吃了个干净,又将烧饼仔细包好,塞进储物袋中。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十块中品灵石,放在竹篮里,又将竹篮轻轻放回院门口。
月亮已过中天。杜羽将小屋里最后几样用得顺手的物件收进储物袋,最终锁好门,转身离开。他没有立刻出山,而是绕了一段路,来到主峰脚下。他抬头望着峰顶那几间石屋中亮着的灯火,知道青云真人此刻多半还在会客,又或许已经回来了。他不敢上去,怕一见面就走不掉了。他蹲在一块巨石后面,撕下一块衣袍上的布条,运转灵力在指尖逼出一滴血,在那布条上写字。写什么呢?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落笔,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却是诚恳又透着几分没心没肺:
“师父,弟子惹了麻烦,先去北边避避风头。别找我,找我也找不到。您放心,塔在我肚子里,丢不了。等我修炼有成,一定回来还您一把更好的剑。对了,我走了,专灶的灵食先记账上,下个月的份额留着,等我回来再吃。曹大勺那碗面我吃了,替我谢他。徒儿杜羽。”
写完之后,他端详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他本想直接放在青云真人书房窗台上,可又怕被天璇圣地的人发现痕迹,最后倒转方向,溜到主峰后山,沿着一条长满藤蔓的排水沟爬上去,在青云真人书房的窗棂缝里把布条塞了进去。他做完这一切,像一只做贼成功的野猫,顺着排水沟滑下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塞布条时,窗内的灯火忽然跳了一下。青云真人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他感应到窗棂缝里多了一缕陌生的血气,缓缓睁开眼,却没有起身。他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布条边缘,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恢复平静。他拿起身边的茶盏,吹了一口茶沫,呷了一口,自言自语道:“还知道回来留个信……倒也不算太傻。”他没有去取那条布条,只是任由它夹在窗缝里。
杜羽一路从后山翻出宗门,这一次没有回头。他踩着月光,穿过山脚的密林,一路向北方疾行。直到跑出去十几里地,再也看不见青云宗的轮廓,他才放慢脚步,找了条溪边坐下来,喘着气。他摸出曹大勺给的烧饼,咔嚓咬了一口,芝麻簌簌往下掉,酥得掉渣。他嚼着饼,望着远方天际一点点亮起的鱼肚白,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渐渐安定了下来。他想,反正塔在他肚子里,是拿不走的。只要人活着,就有办法。他几口吃完烧饼,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沿着舆图上标着的小路,大步向北方走去。
清晨,阳光洒满主峰。青云真人推开木窗时,一片布条从窗缝中飘落下来。他伸手接住,看到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先是一愣,随即又看到那句“欠我的下个月灵食先记账上,回来再吃”,脸上绷了一早上的严肃表情终于破功,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兔崽子。”他捏着布条,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天边的晨光。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元芳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见他手里捏着东西,凑过去一看,顿时乐了:“我就说这小子不是那种不告而别的人。还记挂着下个月的饭呢。”
青云真人哼了一声,将布条叠好收入袖中,淡淡道:“让他跑吧。等他哪天元婴了,我再连本带利找他算这笔账。”他顿了顿,又说,“你去膳房说一声,专灶先撤了,等那小子回来再开。”李元芳端着粥碗,笑着应了一声:“行。反正老曹也念叨他呢。”他走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北方群山,低声道:“小兔崽子,可别死在外面了。”晨风拂过山岗,把这句话吹散在薄薄的雾气里。远处,那个背着包裹、啃着烧饼的少年,已经彻底融入北方茫茫的天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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