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谈判
杜羽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
夜风从山间吹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主峰在月色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只蹲伏的巨兽，说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在暗中盯着他。他摸了摸怀中那尊混沌鼎，能感觉到其中那柄幽蓝色的飞剑正缓缓旋转，像一条被驯服的灵鱼安分地游着。他舔了舔嘴唇，脑海中回味着那把剑冰凉的触感，又想起青云真人那张由白转青再转黑的脸，心中不禁犯了嘀咕：这回好像是玩大了。
他在老槐树下枯坐了大半夜，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一个妥善的解决法子。倒不是怕青云真人一掌把他拍死——真要杀他，方才那一掌就足够把他拍成肉泥了。可青云真人没杀他，反而让他“滚”，这反而让他有些摸不透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想过去求饶，又怕火上浇油；想跑路，可天下之大，一个金丹期的毛头小子能跑到哪里去？更何况，他还答应了柳如烟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天亮时，他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小院里走出来，正想着要不要去膳堂盛碗粥垫垫肚子，却见一名白衣弟子站在院门口，面容端肃，见他出来便拱手道：“杜师弟，宗主传你上主峰说话。”杜羽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镇定地点了点头：“好，劳烦师兄带路。”
白衣弟子领着他沿青石阶一路向上，穿过云雾缭绕的山道，登上峰顶。这一次青云真人没有站在古松下等他，而是坐在一间石屋中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汤清澈，冒着袅袅热气。那位执掌青云宗数百年的元婴巅峰大修士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他眼底那抹暗沉的意味，还是让杜羽乖觉地站在门口，拱手躬身，没敢坐下。
“进来坐。”青云真人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杜羽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另一只蒲团上盘腿坐好，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青云真人端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放下茶壶，看着他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沉默了好一阵，只听见窗外山风拂过古松枝头的声音。
最终还是杜羽先绷不住了。他咽了口唾沫，低头道：“弟子知错。弟子不该吞师父的剑。也吞不该啃护山大阵的灵石，更不该偷吃丹药和藏经阁的书。”他一口气将自己犯下的四桩事全部招了出来，然后抬起头，一脸诚恳地补充道，“弟子可以想办法弥补。”青云真人端起茶杯，缓缓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道：“怎么补？”
“灵石我已经啃了，还不了；丹药吃了，也吐不出来；书上的内容我可以默写回来；至于那把青霜剑……”杜羽迟疑了一下，“剑还在我鼎里，尚未完全炼化，我能感觉到它和师父您之间还有一缕心神牵连。若能想办法引出剑灵，或许还能重新凝成剑胚。”
青云真人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向杜羽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当真能引出？”杜羽诚实地说：“现在不能，但将来等我修为上来，或许能。”青云真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反而放下茶杯道：“你可知道你昨日吞下的那把剑，耗费了为师多少心血？”杜羽摇了摇头。
青云真人淡淡道：“三百年前，为师在极北寒渊之下寻得一块万年寒铁，足足温养了四十年才将它炼化。此后两百年，日日以元婴真火淬炼，以精血滋养，以神魂祭炼，方使一剑通灵，成为我的本命飞剑。三百年的道行凝于一剑。”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杜羽，“你一口吃了它，我三百年的心血便付诸东流了。”
杜羽听了这话，心中更虚，低下头不敢吭声。
青云真人却并没有继续发作，而是话锋一转：“但你吞剑之举，倒也证明了一件事。”他盯着杜羽的眼睛，“你能吞噬万物，连极品灵石和通灵飞剑都消化得了。这份天赋，老夫活了快六百年，从未见过。古往今来，就是那些传说中仙人转世、先天道体之流，也未必能有你这般本事。”杜羽心中微动，隐隐猜到青云真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青云真人继续道：“按门规，你犯下如此大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也不为过。但你终究只是一时贪嘴，本性不坏，若因为几顿饭、一把剑便废了一个好苗子，老头儿我活这几百年也算白活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老夫方才细细思忖过了。眼下有两条路给你。第一条，按门规处置，废修为，逐出青云宗。你天赋再了得，我青云宗也供养不起一个连护山大阵都敢啃的弟子。”杜羽连忙摇头：“弟子选第二条！”
青云真人冷笑一声：“第二条也不轻松。你留在青云宗，日后由老夫亲自盯着。但你必须答应老夫三件事。”杜羽正色道：“师父请讲。”青云真人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从今日起，未经宗门允许，不得吞噬宗门内任何灵物。上至法宝丹药，下至灵米灵肉，都不许再打歪主意。”杜羽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青云真人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吞了的藏经阁古籍，必须一本不落地默写补回。炼药房损失的丹药，你以劳动折抵。至于护山大阵的灵石缺口，你每日夜里去补，直到彻底恢复为止。”杜羽点头如捣蒜：“弟子一定办到，一定办到。”青云真人顿了顿，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他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杜羽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你体内那尊鼎，还有那吞噬万物的本事，日后若真有出息，我青云宗便多一分兴盛的机缘。但倘若你仗着这身本事为非作歹，老夫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你捉拿，绝不容你祸害苍生。”
杜羽听到这话，收起脸上的嬉笑之色，郑重道：“弟子承诺，此生绝不仗着这本事为非作歹。”青云真人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沉默了半晌，终于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如此，老夫也不亏待你。你如今是亲传弟子，宗门按例每月供给亲传弟子中品灵石五十块、灵米五十斤、丹药若干、灵兽肉若干。但依你的胃口，这些恐怕不够。”杜羽的眼睛亮了。
青云真人看了他一眼，说：“老夫已经和膳房打了招呼，从今日起，每日三餐为你额外开小灶，灵米饭、灵兽肉、灵蔬灵果，不限量供应，只要你吃得完。”杜羽眼睛更亮了，差点没按捺住蹦起来：“当真？那晚上呢？晚上饿了怎么办？”青云真人脸皮一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强压怒火：“宵夜也供。”杜羽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师父大恩大德，弟子永世难忘！”
青云真人抬手止住他：“还有。每月额外给你一百块中品灵石作为修炼资源。”杜羽正准备开口，青云真人已经冷冷地补了一句：“这是老夫的底线。你若是再讨价还价，那就走第一条路。”杜羽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弟子已经很满意了。”他嘴上说着满意，心里却飞快地打着算盘——每日不限量灵食，每月一百块中品灵石，再加上亲传弟子的五十块和灵米肉丹……这待遇比外门弟子高了何止十倍。有了这些资源，他突破金丹后期所需的灵气就有保障了。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青云真人却又说：“只不过，你方才答应老夫的三件事，每一条都得立下字据，违者……”他语气平静，“老夫便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容你。”杜羽用力点头，信誓旦旦：“师父放心，弟子说到做到。”于是两人当着李元芳的面，立下一份宗门契约。杜羽按了手印，青云真人盖了宗主印，一式两份，各执一份。契约写得清清楚楚，规则分明，杜羽吞字据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些“不得”“不得”“不得”，确认没有把自己卖进去的条款，这才高高兴兴地揣起来。
事了之后，他正要告退，青云真人却叫住他：“等等。”杜羽顿住脚步，回头。青云真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似是漫不经心：“你方才说，那柄剑还能凝成剑胚，可有什么条件？”杜羽想了想，如实道：“那柄剑入了我的鼎，几乎已被化去，如今只剩一缕剑灵在鼎中游荡。若想重凝剑胚，除非弟子日后突破元婴期，以元婴之力结合鼎中的剑灵，才能重新炼出一把剑来。但到那时，材质肯定比不得原先那把万年寒铁了。”
青云真人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表情。他缓缓道：“那便等你元婴之后再说。”杜羽有些意外：“师父不急着要？”青云真人冷笑一声：“我倒是急着要，你能现在吐给我吗？”杜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吐不出来。”
“那便滚吧。”青云真人摆了摆手。杜羽如蒙大赦，一礼到地，转身便跑。他跑出石屋大门时，看到李元芳正站在门外，捋着胡子对他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飞快地冲李元芳拱了拱手，低声道：“李长老，谢了。”李元芳摇了摇头：“年轻人胆子不小。连宗主的本命剑也敢吃，往后老夫可不敢让你进藏经阁了。”
杜羽嘿嘿一笑，快步下山。他回到外门院子，推开院门，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怀里揣着那份契约，仿佛揣着一份尚方宝剑。他抬头望着窗外主峰隐入云端的轮廓，低声嘟囔了一句：“灵食管够……那我金丹后期指日可待了。”他嘴角微翘，心中又补了一句：等站稳脚跟，就回去接她。这个约定的分量，如今在他心里，可比什么事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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