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离别
离别的日子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清晨，青木城的城门刚刚打开，杜羽便背着一只旧包袱走出了杜府大门。包袱里除了一套换洗衣裳和几瓶伤药，就只剩下半包没吃完的桂花糕。杜震天送他到门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州城，写信回来。”杜羽应了一声，又听他补了一句：“要是青云宗待得不痛快，就回来。杜家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杜羽笑了笑：“知道了。”
他走到城门口时，远远便看到李元芳已经等在路旁。老者今天换了身干净些的青灰色长袍，虽然依旧朴素，却比昨夜多了几分精神。他身后停着一辆普通的马车，车夫坐在前辕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缰绳。李元芳见到杜羽，微微点头：“准备好了？”杜羽拍了拍肩上的包袱：“走吧。”
他正要上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柳如烟提着裙摆，从城门洞中快步跑出来。她今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发间依然别着那支小巧的珠钗，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喘着气在他面前站定，脸颊微微泛红，那双眼睛明亮得像一汪秋水。
杜羽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不送吗？”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抿着唇，上前一步，将一只小巧的布包塞进他手里。那布包摸着软软的，带着温热——清晨刚出炉的点心，仔细用干净的粗布包着，扎得严严实实。她声音有点闷：“给你路上吃的，省得你又饿肚子。”杜羽低头看了看那布包，心里不知怎的软了一下，嘴上的语气却还是那样嘻嘻哈哈：“还是你想得周到。”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眼圈却先红了。她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你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总是一天到晚不吃饭，也不要光顾着吃，修炼也要紧。”杜羽听着，没有打断她。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万一……万一青云宗待不惯，你就回来。青木城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你的饭吃。”
杜羽看着她微红的眼眶，那张素来总是挂着笑的脸上，忽然难得正色了一瞬。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站直了身体，看着她，认真地说：“如烟，等我到了青云宗，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
晨风吹过，将他的话清清楚楚地送进柳如烟耳中。不是敷衍，不是客套，而是像一块石头压进泥土里那么沉、那么实的话。柳如烟愣愣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连忙低下头，用力擦了擦，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谁要你接了……我又不是没钱自己去。”杜羽咧嘴一笑：“行，那你就当我想让你去看我。”
柳如烟没有说话。她攥着衣角，指尖泛白。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像蚊子哼哼：“那你……赶紧走吧，别让长老等急了。”她说着“赶紧走”，手却不自觉地攥住了杜羽的袖角，没有松开。杜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他袖角的手，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她自己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柳如烟才像如梦初醒般松开手。她退后一步，冲他露出一个很努力、很用力的笑容：“路上小心。到了记得写信。”杜羽点了点头：“会的。”他转身走向马车，迈出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他看着柳如烟站在晨光里，衣角飘动，眼眶通红却强撑着笑容的样子，心里狠狠动了一下。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摸了摸自己衣领里那枚还带着她给的温热的玉佩，留下了那么一句：“桂花糕很好吃。”
说完，他翻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李元芳早已坐进车厢，见他进来，嘴角微动，没有多说什么，只对车夫点了点头。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驶出城门，上了官道，清晨的风吹起车帘的一角。杜羽透过那一角缝隙向外看去，柳如烟还站在原处。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秋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她一动不动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杜羽放下车帘，靠在了车厢壁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青色玉佩从衣领里取出来，握在掌心，轻轻摩挲着。玉佩光滑温润，带着他体温。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它贴身放回去，安安静静地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马车越走越远，青木城的轮廓在车后窗中渐渐缩小成一道模糊的暗影。官道两旁的秋色从稀疏渐渐浓烈起来，路边的树叶泛着金黄与赤红，像一幅铺展开来的画卷。李元芳偶尔睁眼看看杜羽，见他一路沉默，便也闭目不语。车轮辘辘碾过落叶，一路向州城方向行去。
而青木城门口，柳如烟直到那辆马车的影子完全消失在天际线处，才缓缓垂下眼眸。她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官道，晨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带着远处桂花糕的甜香。她站了许久许久，像一棵长在城门边的小树。直到卖早点的摊贩开始吆喝第二遍，她才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轻很轻，散在风里，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
“笨蛋。我喜欢你啊……”
这句话，她终究没有当着他的面说出口。她觉得，等他下次回来的时候再说也来得及。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她只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她都会在城门口站一会儿，望着那条通向外面的官道。
清晨的风吹过她的衣袖，衣摆轻轻飘动。她转身回城，顺手在路边买了一包桂花糕，抱在怀里，向城主府走去。走了一半，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桂花糕，又抬头望了一眼官道尽头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
城外的官道上，两行车辙印一直延伸到远方。车轮声与铃铛声交织在秋风中，渐渐听不见了。而青木城依旧醒着，茶楼照常开门，城门照常准时关闭，日子照常流淌。只有城主府门口那棵老树下，多了一道每日黄昏都会站上一会儿的身影，和一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亲口说出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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