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庆功宴
杜羽回城的第二天，城主府便发出了一张烫金请柬——当晚于城主府设庆功宴，广邀城中名流，为杜羽接风洗尘。请柬措辞客气周到，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极其郑重的礼遇。杜羽看着那张请柬，倒也没有推辞。他素来不喜这种热闹场面，但转念一想，昨晚已经答应了柳震山会去拜访，如今人家专门为他办了一场宴会，不去反倒显得矫情。
傍晚，杜府门口停了一辆城主府派来的马车。杜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灰白色的长袍，腰束黑色革带，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别着。他本来对穿戴没什么讲究，是杜震天硬拉着他换的：“你现在是青木城的名人了，出去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杜家的脸面。”杜羽拗不过他，便只好老老实实地换了。他临出门时，杜震天又追出来塞了一只锦盒到他手里，说是给他添个彩头。
马车穿过华灯初上的街道，停在了城主府大门前。城主府今晚特意在正门外挂了八盏大红灯笼，将半边街面映得通明。府门大开，宾客络绎不绝。杜羽刚下马车，门口迎宾的管事便一眼认出了他，连忙快步迎上来，声音洪亮得故意让满院子的人都听见：“杜公子到！”
一时间，府中正在寒暄谈笑的宾客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各种目光交织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敬畏、有打量、也有暗藏的复杂与盘算。杜羽面不改色地走进去，对着一院子灼灼的目光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庆功宴设在城主府正院的大厅中。厅内摆了二十余桌酒席，座次分明。主位旁特意添了一张稍偏一点的席面，那是留给杜羽的。柳震山亲自站在主位前迎接，见到杜羽进来，老远便招了招手：“杜公子，来来来，这边坐。”杜羽快步走过去，拱手还礼：“城主大人太客气了。”
柳震山今日精神比前两天好了许多，面色红润，眼底那份郁气也散了个干净。他拍了拍杜羽的肩膀，朗声道：“今晚你是主宾，不必拘束。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尽管开口，府里的厨子今天专门备了十道拿手菜。”
杜羽眼睛一亮：“那感情好。”他刚坐下，便有侍从送上茶点，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一壶灵芽茶。杜羽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甜而不腻，比西街那家铺子的还要好吃几分，夹着一丝隐隐的花蜜香气。他正要夸两句，余光瞥见有人在他身侧坐下。
柳如烟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对襟襦裙，发间别了一支小巧的珠钗，衬得整个人明艳又温柔。她坐下后，先看了看杜羽面前那碟桂花糕，微微一笑：“我就猜到你会喜欢这家的糕，特意让厨房去城南那家老师傅那里定的。”杜羽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应：“好吃。”她又低声说：“你今天这身衣裳还挺精神的，比你平时那件灰扑扑的袍子好看多了。”杜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袍子，挠了挠头：“族里长辈硬让我换的。”
柳如烟掩嘴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却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就那样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替他斟茶、续水、递手帕，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一样。席间不少人看到这一幕，目光便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酒过三巡，送礼的环节开始了。
城主府管家捧着一只贴了红封的礼单走上前来，当众宣读：“城主府贺杜公子凯旋，赠百年灵参一对，中品灵石三百块，灵酒十坛。”杜羽起身谢过，心想城主府这份礼不算厚但也不算薄，礼数周全，算是给足了面子。他正要坐下，门外又走进来一队人。为首的是城东“百草堂”的掌柜，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红漆木箱：“百草堂贺杜公子除妖有功，特赠百年血参一株、龙涎草三株、培元丹十瓶！”杜羽拱了拱手：“多谢掌柜的。”
“金石阁贺杜公子，赠赤炎精铁一块、玄铁矿石三块、灵铁精两斤！”这是城西金石阁的礼物，大块精铁用红绸扎着，看着颇为气派。杜羽照例起身谢过。
紧接着是城中几大家族、几家商号、甚至还有一些杜羽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势力代表，接二连三地上来送礼。有人送灵石，有人送丹药，有人送灵材，更有甚者直接送了一对灵兽幼崽，说是给杜公子养着玩。杜羽来者不拒，一一收下谢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显得既随和又热络。
可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热闹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些当初听说赤焰蟒来袭时收拾包袱准备弃城而逃的家族，那些昨天还在城主府门外张望着何时能跑路的商号，此刻都变成了满脸堆笑的座上宾，一口一个“杜公子年少有为”“杜公子是我青木城的栋梁”“日后还要请杜公子多多关照”。仿佛当初那份惶恐与退缩从未存在过。他面上应着，心里却如同明镜一般透亮：这些人看中的是他金丹中期的修为，是他斩杀赤焰蟒后水涨船高的名声，是他背后城主府隐约透出的青睐。若是他一夜之间修为尽废、声名扫地，面前这些笑脸恐怕转瞬便会变成冷眼。
他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小酌着，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底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这世间的人情冷暖，他在杜家村时便已尝过了一遍。从那个被全族视为废物、连饭都吃不饱的杂役，到今天会被满城巴结的新晋金丹强者，他见过太多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人心。所以他从不轻易将旁人的好放在心上。对他好的，他记着；虚情假意的，他也看透，只是懒得拆穿。
柳如烟察觉到了他的走神，轻声问：“在想什么？”
杜羽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这酒有点上头。”柳如烟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将他面前的酒杯拿开，换上一盏热茶，小声说：“少喝点，明天还得早起呢。”
“早起做什么？”杜羽一愣。
“你不是要去州城青云宗吗？”柳如烟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目光却没有看他，“爹说，州城那边的分坛下月初一开山门，你要赶在月底前到才有时间准备。今天已经是二十三了。”
杜羽沉默了一瞬。他确实打算要去，只是这几天被妖兽的事耽搁了。他原本想着休整几日便动身，没想到她记得比他还清楚。他点了点头：“嗯，月底前到。”
柳如烟低头摆弄着裙角的流苏，半晌才轻轻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杜羽想了想：“进去之后看看情况再说。要是那里灵气真像你说的那么浓郁，我可能要多待一阵子。不过我肯定会回来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答应过你，请你吃蛇羹。赤焰蟒那种等级的蛇羹是吃不到了，但我可以请你去城南那家老店再吃一回。那家的汤确实好喝。”
柳如烟被他这句有些笨拙的话逗得弯了弯嘴角，轻声道：“那你可记好了。我等着。”
酒至半酣，又有人登门。这一次来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万宝楼大掌柜周四海。他穿着一身暗褐色的锦袍，手中捧着一只描金漆盒，脸上挂着与那一日登门赔罪时如出一辙的谦和笑意。他身后没有带随从，只孤身一人，步伐从容地穿过酒席，走到杜羽面前，拱手深揖：“杜公子，周某特来恭贺。那日一见，便知杜公子非池中之物。如今亲眼见杜公子斩蟒归城，才知当日万宝楼上下，输得实在不冤。”
他双手将漆盒递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望杜公子笑纳。”杜羽接过漆盒，打开了一条缝，里面是一枚龙眼大小的珠子，通体赤红，散发着温热的光泽。那是一枚火属性灵兽的妖丹，品阶不低，足以与一株上品灵药媲美。这礼不可谓不重。
杜羽合上盖子，不动声色地笑道：“周掌柜太客气了。”周四海又寒暄了几句，便识趣地退开去了别桌敬酒。杜羽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微沉了沉。这个人送礼出手大方，赔罪姿态也放得极低，怎么看都是一个识时务、知进退的商人。可杜羽/总觉得那双和善的笑眼深处有什么东西藏得很深。他想起那日在西门附近瞥见的马车，想起周四海转道出城的方向。他暂时看不出对方要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得提防着。
“他送的什么好东西？”柳如烟好奇地凑过来。杜羽将漆盒递给她看。柳如烟打开看了一眼，微微蹙眉：“火属性妖丹……他倒是舍得。”她想了想，又说，“周四海这个人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我爹说他年轻时在外面闯荡过许多年，城里的生意只是他搪塞世人的一个壳子。你日后若是在外遇上周家的人，多留个心眼。”
杜羽将漆盒收进袖中，点了点头：“我知道。”
宴席近尾声时，柳震山端着酒杯走到杜羽面前，压低声音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州城？”杜羽如实道：“后天一早。”柳震山点了点头：“我派人送你一程。州城路上有一片野林，偶尔有妖兽出没，虽然品阶不高，但还是小心为上。”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与嘱托，“青云宗分坛的入门考核，据说颇为严苛。以你的实力应当不难，但切莫掉以轻心。宗门水深，人心更险。你孤身一人在外，凡事多留三分心思。”
杜羽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城主提点。”
柳震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如烟这丫头，从小到大没对谁这么上心过。”他说完这句便没有再多说，拍拍杜羽的肩膀，转身去招呼别的宾客了。杜羽怔了一瞬，下意识地向柳如烟的方向看去。她正低头与旁边一位夫人说话，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冲他弯了弯眼睛。
宴席散后，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杜羽站在城主府门前，晚风拂过衣袍，吹散了酒意。他怀中的混沌鼎静静无言，袖中那枚妖丹散发着微温的热度。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星子明亮，缀满了深蓝的天幕。后天一早，他就要踏上前往州城的路了。那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有更大的宗门、更强的敌人、更广阔的世界，也有更多的……能吃的东西。
他嘴角微微一弯，转身走入灯火阑珊的街道。这座城给他的温暖，他会记着。而那些虚情假意的笑脸，他也会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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