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英雄归来
傍晚时分，青木城西门城楼上的一众守卫正百无聊赖地靠着垛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自打赤焰蟒的消息传来之后，城中的气氛便紧绑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可两天过去了，那头妖兽依然没有现身。有人猜测它或许只是路过，已经远遁他方；也有人猜测它正在某处养精蓄锐，等夜半时分再来偷袭。众说纷纭，谁也说不出个准信。唯一让守卫们稍微安心的是，城外的斥候每隔两个时辰便会回报一次，暂时没有发现妖兽逼近的迹象。
城楼上的年轻守卫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城门外的官道。夕阳将整条官道染成橘红色，远处的田野一片寂静。他正准备收回目光，忽然眯起了眼，看到官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走得很快，肩头扛着什么东西，像是挑着一担沉甸甸的货物。守卫楞了一下，低声嘟囔：“这么晚了，谁还在城外赶路？不会是逃难回来的吧？”他正要开口喝问，旁边的老守卫却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发颤：“你看……他扛的是什么？”
年轻守卫凝神细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扛的是一条极长的东西，像一匹卷起来的红褐色布匹，搭在肩头，两头拖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暮色中，那东西的表面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泽，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边缘泛着赤金色的暗芒。那分明是一条巨蟒的皮，完整得几乎找不到一处破口，从头到尾足有三十丈长。被那人叠了几折扛在肩上，仍像一挂巨大的绸缎在晚风中微微晃荡。
年轻守卫的嘴巴张了张，半晌没说出话来。老守卫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看见了吧……我没看错吧？那是赤焰蟒的皮？”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人越走越近。灰蓝色的衣袍已经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黑褐色的血迹和尘灰，像是刚从战场里爬出来。但走路的步伐却轻松而平稳，甚至还带着几分悠闲，嘴里似乎还在哼着什么小调。守卫们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面孔，嘴边挂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城楼上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紧接着，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叫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迅速在城墙上炸开：“是杜羽！杜羽回来了！”“他扛的是……赤焰蟒的皮！一整张！”“他、他杀了那妖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城中，眨眼间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西门城门轰然打开。杜羽扛着蛇皮走进城的时候，原本冷清空荡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那些前几日收拾包袱准备逃难的百姓，那些聚在茶馆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商户，那些蹲在医院中守着伤员的修士，此时此刻全都涌了出来，挤在道路两侧，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扛着一张巨大蛇皮缓步而来的少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真的是赤焰蟒的皮！三十丈的大蛇！”“他一个人！一个人就把那畜生干掉了！”“杜公子是青木城的大恩人啊！”大人小孩争相探头，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几个胆大的孩童跟在杜羽身后跑，想要伸手去摸那蛇皮，被自家大人一把拽了回去：“别摸！烫手！”
杜羽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发懵。他本以为进城也就是找个偏僻角落溜回杜府，顶多跟杜震天说一声“没事了”，却没想到整座城的人都跑出来迎接他了。他看着街道两侧汹涌的人群，那种感觉比他吞噬赤焰蟒时的冲击力还大。他挠了挠头，像是有些不知所措，但终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咧嘴笑着，冲两侧人群微微点头。
身后那卷蛇皮拖在地上，因为太长，他不得不折了几折扛着，走路时还得小心不绊到自己的脚。他暗暗庆幸自己聪明地留了这层皮下来。倒也不是为了炫耀，只是他觉得那蛇鳞质地坚固，品阶又高，带回来不管是炼器还是换灵石，都是实打实的好货。可如今看起来，这层皮一亮出来，比任何解释都有说服力。
队伍越走越壮大。欢呼声从西门一路蔓延到城主府前。当杜羽走到城主府门口时，大门已经大开。一行人在门前列队迎接，为首赫然是柳震山本人。他换了一身正式的玄色长袍，腰束玉带，面色虽仍有几分病态的苍白，但精神比前两日好了许多，眼中那股压抑的疲惫也在一扫而空。他看着杜羽扛着蛇皮一步一步走近，目光在蛇皮上停留了数息，又落回杜羽那张沾满血迹灰尘却兀自挂着笑容的脸上，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郑重地拱手，一揖到地：“杜公子，柳某替青木城数万百姓，谢过救命之恩。”他身后那排族老和幕僚也一同躬身行礼。
杜羽被这一揖弄得有些不自在，慌忙侧身让开：“城主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我可受不起这个。”他干笑两声，想要挠头，发现两只手都抱着蛇皮，只能作罢，“我就是去吃了顿饱饭，顺带把那蛇收了而已，没费什么劲。”
柳震山直起身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这孩子嘴上说得轻巧，可他浑身那副狼狈模样，那残破的衣袍下隐约可见的血痕与淤伤，哪一样都骗不了人。他数十年前也曾游历天下，见过无数表面轻狂内里却胸有丘壑的少年。但杜羽这样的，他确实是头一回见。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声音诚恳：“不管怎样，先入内休息，我已命人备了席面。”
杜羽正要应声，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喊声从人群中传来：“杜羽！”
他没有回头就知道那是谁。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柳如烟提着裙摆快步跑出来，发丝有些凌乱，眼眶泛着红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在杜羽面前站定，一双眼睛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看到他满脸血污、衣衫破烂的模样，鼻子一酸，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她强忍着，死死咬住嘴唇，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你吓死我了！”
杜羽看着她眼圈通红却忍着不哭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一软，嘴角的弧度松开，声音放轻了几分：“说了没事嘛，我这人命硬得很，你还不信。”他顿了顿，似乎想做什么，但两只手都抱着蛇皮，只能歪了歪头示意，“你看，我还给你带了礼物。”他抖了抖肩上的蛇皮，“这玩意儿大不大？回头我请人裁一片下来，给你做件护甲。”
柳如烟看着他这副明明浑身是伤却还在笑嘻嘻地献宝的模样，眼眶更红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擦了一把眼角，没好气地瞪他：“谁要你拿蛇皮做护甲了！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她嘴上凶巴巴的，手上却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只手帕，踮起脚尖去擦他脸颊上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杜羽下意识想躲，但没躲开，愣愣地由着她擦了擦脸上的灰，感觉她的手很轻，带着一点好闻的桂花香。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有人开始起哄：“杜公子，柳小姐对你真好！”柳如烟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急忙缩回手，仿佛才意识到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低头咳嗽一声，声音一下子细了许多：“你……你还没吃饭吧？”
杜羽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肚皮：“饿一天了。”
柳如烟破涕为笑：“我带你去吃。城北有家老店卖的蛇羹，整个青木城都很有名，你要是做蛇羹的高手，一定要去品品那家的味道。”她说着便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他，“你不是说要请我吃蛇羹吗？”
杜羽哈哈一笑：“走走走！”他扛着蛇皮大步跟上去，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柳震山等人，“城主大人，这蛇皮……我先找个地方放下，待会儿再来府上拜访。”柳震山含笑点了点头，示意他尽管去。
杜羽便快步追着柳如烟的身影向城北走去。围观的百姓们笑着让开路来，有人冲他喊：“杜公子，明天来我们店里，我请你吃招牌烤鸭！”“杜公子，我家新酿的灵果酒，你务必要来尝尝！”
杜羽笑着一一应下。身后那条巨大的蛇皮拖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发出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夕阳已经完全落下，街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映得他满身光影交杂。他忽然觉得，这青木城好像比他刚来的时候暖和了不少。
走到城北那家老店门口时，掌柜早就迎了出来，看他扛着那张巨大的蛇皮，下巴差点脱臼：“杜、杜公子，您这是……”杜羽小心翼翼地将蛇皮叠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放您这放一会儿，我吃个饭就走。”掌柜连忙摆手：“放多久都行！放多久都行！小店三生有幸，能给杜公子存这宝贝！”
柳如烟已经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向他招了招手。杜羽走过去坐下，抬手叫来小二：“先来一壶茶，一碟花生米。”然后看向柳如烟，“蛇羹有什么讲究吗？”
柳如烟眼睛一亮，如数家珍般说道：“这家店的蛇羹用的是三月以上的老蛇，配上山菌、竹荪、姜丝和枸杞，小火慢炖两个时辰，汤色浓白，肉质细嫩，腥味一点也不重。老板说他们家做蛇羹的方子传了三代，连州城那边的食客都专程跑来尝。”她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我不太敢吃蛇肉，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就陪你吃一点。”
杜羽被她这副又害怕又想尝试的样子逗笑了：“那我还不信那蛇羹能比今天的正主还吓人。”话音未落，他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头三十丈长、口吐烈焰的赤焰蟒的身影，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忍不住咂了咂嘴。这顿蛇羹虽然跟赤焰蟒比起来小巫见大巫，但胜在带着人间烟火气。他吃得很舒坦。
一碗热腾腾的蛇羹端上来，汤色浓白如玉，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杜羽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还是竖起大拇指：“好喝！”柳如烟看他吃得满嘴油光，也忍不住笑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片蛇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竟然真的不腥，还带着一股清甜。她有些意外地又夹了一片：“嗯……还挺好吃的。”
杜羽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多吃的样子，笑了一下。窗外万家灯火，街道上传来百姓欢声笑语，此前笼罩全城的那股惶恐与压抑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感受着温热的汤汁从喉咙滑进胃里，暖融融地漾开。这是他来到青木城后，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
而在他身后台阶上，那张三十丈的赤焰蟒皮静静叠放着，暗红色的鳞片在灯笼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如同一面记录着这一日英雄传说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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