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杜羽出征
赤焰蟒逼近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青木城头上，浇熄了整座城的躁动与喧闹。城中的商铺关了门，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厚衣的住户拎着包袱匆匆走过，神情仓皇。城门口更是排起了长队，手头宽裕的人家雇着马车，拖家带口往城外逃。那些无处可去的人则聚在城墙根下，仰头看着城楼上那些神情凝重的修士，目光中满是期盼与不安。
入夜之后，整座青木城灯火通明，却静得出奇。没有人敢大声说话，仿佛只要声音稍微大一些，便会引来城外那头正在黑暗中缓缓逼近的巨兽。
赤焰蟒的行踪已经越来越近了。斥候回报，它昨夜盘踞在城西四十里外的一座败村中，那村子整个化为灰烬，余火未熄，方圆一里内焦土冒烟，人畜不留。今晨它又向北移动了十余里，吞食了一头野生灵鹿。它的行动不急不缓，像是在慢慢咀嚼这座城给它的恐惧。
城主府的大厅中，烛火通明，一屋子人却沉默得像是集体的坟头。柳震山坐在主位上，面色苍白，眼底布满了血丝。昨天强行突围失败后，他体内的旧伤仍在隐隐作痛，但此刻让他更疼的是脑子。赵铁山断臂后已经退居武馆疗伤，洪九至今昏迷，张远山的伤势也远未痊愈。他手中的可用战力几乎归零，剩下的筑基修士更是一茬不如一茬，别说正面迎敌，连给那赤焰蟒挠痒都嫌力气不够。
一位族老咳嗽一声，低声开口：“城主大人，州城的求援信已经发出，可青云宗分坛那边的回信最快也得五天。这……五日之内，那妖兽恐怕就到城下了。”
柳震山沉声道：“我知道。”
“为今之计，要么倾全城之力布下一座困兽大阵，将妖兽困在城外与它耗着；要么……就得弃城了。”另一位幕僚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柳震山的脸色，补充道，“老夫知道弃城伤根基，但总比城中数万百姓葬身火海要强。”
“胡说！”柳震山一拍桌子，“柳某守此城二十余年，从未弃城而逃。青木城不是一块石头，它是数万条人命。柳某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
厅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这一片压抑的沉默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轻快，在这愁云惨淡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厅中众人齐齐抬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个穿着灰蓝布衣的少年施施然走了进来。
杜羽手里还捏着半块糖饼，一边走一边嚼，目光扫过厅中众人，然后落在主位的柳震山身上。他拱了拱手，声音平平静静：“城主大人，听说那头赤焰蟒快来了。”
柳震山微微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下首便有人嗤笑出声：“一个筑基巅峰的毛头小子，进来添什么乱？这里正在商议军机大事，快快退下。”
杜羽也不恼，将那半块糖饼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慢悠悠地看向那位出声的修士：“我要是说，我有办法对付那头妖兽呢？”
厅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短暂的静默后，方才那位修士冷笑一声：“你？筑基巅峰？你知道那妖兽什么修为吗？金丹巅峰，连三位长老联手都不是对手，你一个小辈……”
“我知道。”杜羽打断他，“赵铁山断了左臂，洪九重伤昏迷，张远山折了半身修为。那妖兽很强，金丹巅峰，甚至有可能半只脚踏入了元婴。”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然后话锋一转，目光中透出一点亮光，“但我去，或许能行。”
柳震山盯着他，眉头越皱越深。他对杜羽的印象还停留在城主府宴会上那个吃相惊人的少年。虽然知道他有筑基巅峰的修为，在年轻一辈中算是不俗，可要说对付一头金丹巅峰的赤焰蟒……这孩子的口气，未免也太大了些。他沉声道：“杜羽，本座知道你资质非凡，但这不是街头的比试切磋。那畜生一尾便抽断了一位金丹期长老的刀，你一个筑基巅峰，凭什么说能行？”
杜羽挠了挠头，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尊拳头大小的黑色小鼎，放在掌心托着。在烛火映照下，鼎身的纹路流动着暗沉的光泽，像一只沉睡的兽。厅中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只鼎上，一时间没人说话。
“我这只鼎，有些特殊。”杜羽语气随意，但整个厅中的空气却仿佛被他这句话压得凝重了几分，“它能吞东西，也能拆东西。那头赤焰蟒再厉害，归根到底也是一包灵气裹着一身血肉。只要我能近它的身，就有机会把它整个收进去。”
厅中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吞掉一头金丹巅峰的妖兽？你莫不是失心疯了？”
杜羽看了那人一眼，没有多解释。城主府宴席上他一口吞掉三丈刀罡的事，虽然当时在场的人不多，但消息多少传了一些出去。只是传到大多数人耳中，都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话，没人当真。柳震山却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只黑鼎，眉间的褶皱没有松开，却多了几分思量。
“你有多大把握？”他问。
杜羽想了想，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五成。”
“五成？”柳震山重复了一遍，目光复杂，“五成把握，就敢去送死？”
杜羽咧嘴一笑：“城主大人，五成已经很多了。您派三位金丹长老去围剿，满打满算连一成都没到吧？再说了，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吃不死的妖兽也毒不死我。何况……”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十足的底气，“我那鼎天生就是专门克制这类妖兽的。”
柳震山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投射出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最终，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好。你要什么协助？”
“什么都不要。”杜羽摆摆手，“我一个人去就行。人多反而碍事。”他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不行！”
众人循声看去。柳如烟站在门边，手中提着一只食盒，脸色微微发白。她显然是听说杜羽来了城主府，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连裙子一角都没来得及整理。她快步走到杜羽面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你不能去。那妖兽连三位金丹长老都打不过，你去……你会死的。”
杜羽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个平日总是带着笑意的姑娘此刻满脸紧张的神色，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挠了挠头，过了片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我命硬得很。再说了，我心里有数。你看我像是会去做那种没把握的事的人吗？”
柳如烟盯着他的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你就是。”
杜羽被她噎了一下，嘴边的笑容却也没落下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是怕被什么烫到似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随意：“哎呀，你放一百个心。我就是去试试，不行我就跑。我又不傻，打不过难道还不会跑？那妖兽虽然厉害，但总不能比我跑得还快吧。”
柳如烟没有说话，依然紧紧盯着他，仿佛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我不会去”的破绽。
杜羽被她盯得有些发毛，终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活着回来。我还没吃到你上次说的城西那家百年老字号的灵果蜜饯呢，怎么舍得死？”
柳如烟的睫毛颤了颤，半晌，她低下头，轻声说：“你要是敢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撒娇一样的气恼。
杜羽笑道：“那就说定了。”他转头看向柳震山，一拱手，“城主大人，明日卯时我出城。若三日内我回不来——那您便启动那座困兽大阵，能拖多久是多久，等州城援军赶到。”
柳震山深深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离开城主府时，月色正好。杜羽走在青石板路上，一手背在脑后，嘴里轻轻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柳如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她在他面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色瓷瓶，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爹珍藏的‘回灵丹’，危急时含一粒，能迅速恢复灵力。”
杜羽低头看了看那瓷瓶，又看了看她，没有推辞，将它小心地收入怀中。然后他又从自己袖中掏出一样东西——一包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到她手上：“这个给你。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吃。”
柳如烟握着那包桂花糕，指尖微微收紧。夜风将她的发丝吹得轻轻拂动，她垂下眼眸，声音很轻：“你可别诓我。”
“我这人别的不行，但说过的话从不食言。”杜羽哈哈一笑，冲她摆了摆手，“走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杜府的方向。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将那包桂花糕紧紧抱在怀里。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青木城的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正准备逃难的百姓远远看到一个灰蓝色的身影独自走出城门，不带一兵一卒，肩上只斜挎着一只旧布袋。有人认出了他，惊疑不定地喊道：“那，那是杜家的杜羽！”
“他这是去杀那妖兽？”
“疯了吧！他一个人？”
城墙上的守卫纷纷探出头来，目送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晨雾笼罩的道路尽头。城楼上，柳震山负手而立，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女儿站在城楼一角，手里攥着一包桂花糕，直到那道身影完全看不清了，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你一定要回来啊。”
城外，杜羽沿着官道大步走着。晨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隐约的焦味迎面扑来。他摸了摸怀中的混沌鼎，鼎身微微发烫，像是一头急不可耐的猛兽正在磨牙。他低声自言自语：“赤焰蟒……金丹巅峰……嘿，这玩意儿可比黑风寨那帮杂鱼有意思多了。”
他加快了脚步，向着那片泛着暗红色天光的方向走去。他要去吃一顿这辈子最大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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