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柳如烟初登场
杜羽在偏厅里站了一会儿，那位城主大人却只跟他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问他修炼上的事情，问他家里长辈安好，问他平日里的喜好。杜羽耐着性子一一答了，心里却惦记着宴厅里那只烤全羊，不知道还剩下多少。
柳震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笑着摆了摆手：“本座就不留杜公子了，这件事容后再议。今夜是宴席，杜公子只管吃好喝好，咱们改日再叙。”
杜羽心头一喜，面上却没显露太多，恭敬地抱拳行礼：“多谢城主大人，那草民就先告退了，不打扰城主大人待客。”
“去吧。”柳震山含笑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杜公子年轻有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青木城这地方小，但也是个养人的地方。”
杜羽没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只当作是客套话，又行了一礼便快步退了出去。
他脚下生风地穿过回廊，一路小跑回到宴席上。果然，那只烤全羊已经被切开了大半，只剩下一边后腿和连着脊骨的一截肋排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还冒着热气。
杜羽毫不客气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伸出筷子，奋力从骨缝间撕下一大块连着酥皮的羊肉，塞进嘴里嚼了起来。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肉外酥里嫩，肉汁裹着灵果的香甜在舌尖炸开，连骨头缝里都渗着一股灵气，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正当他埋头大快朵颐的时候，宴席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先是靠近大门那几桌的人纷纷转头，接着像涟漪一样，一层层地传遍整个庭院。低低的笑闹声渐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杜羽嘴里嚼着羊肉，也顺着众人的目光望了过去。
只见庭院的尽头，一位少女正沿着铺满月光的长廊缓缓走来。她穿着一袭素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银线绣纹，在灯光映照下如同水面上泛起的细碎波光。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鬓边簪着一支白玉梅花簪，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五官清艳而不俗，眉目间带着一缕疏淡的灵气，一双眼睛却亮如点漆，像是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姿态从容娴雅，未语先含笑。那笑意并不浓烈，只在唇边浅浅地漾开，却已足以让满庭的灯火都黯然了几分。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此起彼伏地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是柳小姐！”
“城主府的大小姐柳如烟……果然名不虚传啊。”
“早就听说柳家大小姐是青木城第一美人，今日一见，当真比传闻还胜三分。”
“你们说，她今日怎么也出来露面了？往常这种宴席，她不是都不爱出席的吗？”
杜羽看了几眼，心里也嘀咕了一句：“确实好看。”然后便收回目光，继续埋头对付手中的羊肉。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再说了，他手里这块连着肋骨的羊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而，就在他低头咬下第二口羊肉的时候，他分明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他微微抬起头，余光瞥见那位柳家大小姐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穿过一桌桌宾客，穿过那些或仰慕、或惊艳、或嫉妒的目光，径直向角落这边来。
同桌几位年轻人的呼吸都屏住了，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有人已经开始整理衣领，有人赶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只有杜羽不以为意地又咬了一口羊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柳如烟停在了他面前不远的位置。灯影从她身后打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轮廓光中。她微微垂眸，看着眼前这位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一样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开口问道：“你就是那个打败赵天龙的杜羽？”
她的声音清润如珠落玉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清冷，听起来很舒服。
杜羽的嘴巴里塞满了羊肉，听到这话先是眨了眨眼。打败赵天龙？哦，对。他忽然想起来，半个月前他还在筑基初期的时候，在城西猎妖堂门口碰见过一个非要跟他比试的赵家公子。那人比他还大两岁，修为到了筑基中期，愣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非要挑战他不可。结果，被他一拳打飞出去三丈多远，摔了个狗啃泥。虽然当时他用了点巧劲，借了混沌鼎的暗劲，但外人看到的确实是他一招赢了赵天龙。这件事在青木城传了一阵，后来就被他扫货的事迹给盖过去了。
杜羽回过神来，咽下嘴里的肉，又慌忙地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唔……是我……赵天龙啊……他还没爬起来呢？”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好像有点不太客气，于是赶紧补了一句：“那个，你要不要来一块？这烤肉不错，真挺好吃的，凉了就腻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将自己面前碟子里最后一块连着酥皮的羊肋排递了出去，动作自然得像是递给街坊邻居一块烤红薯。
柳如烟身后的两个侍女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忍笑之间反复横跳。周围的宾客也纷纷瞪大了眼睛，心中直冒问号——这人是哪路神仙？面对城主府的大小姐，不说行礼也就罢了，居然还递过去一块啃了一半的羊排？还是用他自己的筷子夹的？
然而柳如烟却没有露出恼怒的神色。她那清冷的眉眼间带上了几分错愕，随即又浮起一丝哭笑不得的笑意。她低头看了看杜羽手中那块油光泛亮的羊肋排，又看了看他那张说得上是诚恳的脸，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夜里不吃油腻的东西。”
“哦，那可惜了。”杜羽也没坚持，很自然地收回手，把那块羊肋排放进自己嘴里，三两下啃完，骨头吐在碟子里，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这羊肉火候是真的好，还带着灵果的甜味，我建议你下次可以白天尝尝。”
柳如烟嘴角微动，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预想的还要有意思。她原本只是听说杜家那个天才少年今日来了她家的宴会，一时好奇想看看。她不曾想，看到的却是一个埋头大吃、腮帮子鼓得老高、嘴角还沾着油光的少年。她原本只是想远远看一眼便走，却在看到他那副吃相后，破天荒地觉得有趣，便多走了这几步，上前搭了个话。
她打量了杜羽片刻，见他丝毫没有被周围目光包围的不适感，也没有刻意表现的意思，只是一副“你爱看就看吧，我先吃饱再说”的坦荡模样，心中那份兴趣又浓了几分。
“你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我面前只顾着吃的人。”柳如烟轻轻笑了笑，“旁人见了我，多少都会收敛几分，你怎么一点都不在意？”
杜羽抹了抹嘴，抬眼看着她，一脸认真：“因为你这宴席真的做得很好吃啊。要是我光顾着看你，错过了这道羊排，那我得多亏啊。”
周遭响起几声压抑的闷笑。柳如烟的唇角也微微弯了弯，竟觉得这话说得又有趣又真诚，让她挑不出半分毛病来。她也不矫情，索性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伸手指了指他那碟子里最后一块灵果：“这块灵果是什么味道？”
“甜，脆，带一点点酸。里面有一丝木系灵气，吃完喉咙很舒服。”杜羽答得极为流畅，像是被训练过的食评师，随即又十分自然地问，“你要尝尝吗？我还没碰过这块，干净的。”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伸出手，拈起那块青白色的灵果，放入口中轻轻咬下。清脆的果肉在齿间裂开，清甜的汁水随着灵气一同滑入喉咙。她微微一亮，转头看着杜羽：“确实不错。你倒是有做食评家的天分。”
“那是。”杜羽一点不谦虚，咧嘴笑道，“我这张嘴啊，从小到大没干别的，就是用来尝东西的。酸甜苦辣咸，灵气厚薄浓淡，是好是坏，一口便知。”
柳如烟看着他，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想说什么，却忽然被不远处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断。
“柳小姐，您怎么坐到这里来了？这种身份的人也配与您同桌而坐？”
一个穿着锦缎华服的年轻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桌前。那人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也算体面，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倨傲之气，看向杜羽的目光满是轻蔑。他手中端着一杯灵酒，姿态优雅地向柳如烟微微一礼：“在下周家周文轩，久仰柳小姐芳名。听闻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棋艺，不知是否有幸讨教一局？”
他话音不大，却已经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杜羽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人，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周文轩。这个名字他熟得很——他怀里还揣着一枚带铜钱的刀柄呢。他放下手中的骨头，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指，目光平淡地看着周文轩，没有开口。
柳如烟却似乎并不怎么买账。她只是掀起眼皮看了周文轩一眼，语气淡然：“周公子有心了。只是棋艺之道在于静心，今夜宴席喧闹，怕是不合时宜。改日有缘再说罢。”
周文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他到底是世家公子，很快便恢复了翩翩有礼的模样，话锋一转：“柳小姐说的是。那不如等宴席散了，我再为小姐弹一曲助兴？我最近刚跟名师学了一手《凤求凰》，正合适……”
他话音未落，杜羽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嗝。
“嗝——”
这一声不只响亮，还带节奏，一下子把周文轩精心营造的氛围给打了个粉碎。周文轩的话语卡在喉咙里，额角跳了一下，转过头，冷冷地瞪着杜羽。
杜羽揉了揉胸口，一脸无辜地抬起头：“不好意思，羊排有点顶胃。你们聊你们的，当我不存在就行。”他说着，又伸手拿起一块灵果，咔嚓一声咬了一口，清脆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回荡。
柳如烟看着杜羽这副模样，再瞥了一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周文轩，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容清浅而明亮，一下子将满庭灯光都比了下去。
“周公子不必多费心了。”柳如烟站起身，朝周文轩点了点头，“今晚我还有事，失陪了。”她说完，看了看杜羽，微微颔首，“杜公子，你的灵果评鉴很有趣，下次有机会再请教。”
然后，她便施施然地转身离去，裙摆轻轻拂过灯光与月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周文轩站在原地，手指攥紧，脸上的表情在灯影中明灭不定。周围的人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看热闹的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杜羽身上。
杜羽却像没感觉到他的目光似的，正低着头，十分认真地用筷子扒拉着碟子里最后一点羊肉末，嘴里还念叨着：“不能浪费，不能浪费……”
周文轩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杜羽余光瞥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摸了摸怀里的混沌鼎。铜钱印记的事，他还没忘呢。周文轩这边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
现在，还是先把桌上这碟羊肉末吃完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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