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放学后沈知芜没有直接回家。许青辞今天没来河边。她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发了会儿呆，写了半页童话，觉得风有点大了，就收拾东西往回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摸了一下书包侧兜，钥匙不在。她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课本、笔记本、笔袋、水杯都在，唯独钥匙不见了。她在校门口站了片刻，把今天的行动轨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早上到教室，钥匙还在，开门的时候用了。上午四节课没动书包，中午去食堂吃饭，书包放在教室。
下午两节课，然后自习。自习课的时候她去过后排储物柜拿复习资料，可能是那时候从书包侧兜里滑出去的。
也可能是在画室门口，下午第一节课间她去给秦老师送作业本，画室的门开着，她在门口站了几秒。
她转身往回走，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的灯关了一半，剩下一半亮着，把地砖照得忽明忽暗。教室门没锁，值日生大概还没走。她推门进去，在自己座位附近找了找，没有。
又去了后排储物柜那边，蹲下来在柜子底下摸了一圈，指尖沾了一层灰，也什么也没摸着。
是丢在画室了吗？她犹豫了一下，画室在教学楼最西边，平时除了美术生很少有人去。这个点了，门应该锁了，但也许钥匙掉在门口的地上，所以她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画室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沈知芜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正准备敲门问有没有人看见她的钥匙，透过那道门缝看见了里面。
许青辞背对门口坐着，画板支在面前，左手端着调色盘，右手拿笔。他画画的时候整个人是静止的，肩膀微微往前倾，那种专注的安静让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背景。
沈知芜没有出声，她本来想敲门的，但目光落到画板上的时候，手停在半空中。画板上夹着一张已经完成大半的画。画的是一个女生的背影，坐在窗边，头发垂在肩上，低着头写字。窗外有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几片在窗台上。
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个女生的头发上，发梢被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浅棕色。校服领口翻出来的衬衫领子有一点点歪，画上也歪着。头发的长度刚好到肩膀，但左边比右边短一小截，像是剪头发的时候没剪齐。
沈知芜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肩膀上的头发，左边比右边短一截。是暑假她自己剪的，到现在还没修。今天早上穿衬衫的时候领子没翻好，她妈在厨房骂她“穿个衣服都穿不齐整”，她到学校才发现领子歪了。
画上的那个女生就是她，她不需要猜，不需要想“会不会是别人”。领口歪的角度、发尾短的长度、坐姿微往前倾的习惯，那就是她。
是她在靠窗最后一排每天低头写字的姿势，是她在课本底下压着笔记本偷偷写童话的姿势，是她以为没有任何人注意的姿势。她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放下来，没有出声，没有推门。就那么透过那道细细的门缝，看着画板上的自己。
心跳声太大了，她自己都能听见，咚、咚、咚，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不像话。她怕画室里的人也能听见，往后退了小半步。许青辞没有回头，他把画笔在水桶里涮了涮，换了支细毫的笔，开始画头发丝。
一笔一笔，画得很慢，每一根发丝落笔的力度都不一样，被光照到的那几根画得很轻，几乎透明；垂在阴影里的那几根稍微重一点，但也不是死黑的，带着点灰调。他在用画光的方式来画她的头发。
沈知芜站在门外看着他画完那几根头发丝，觉得自己不能再站下去了。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放到最轻，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走之前她往地上扫了一眼，门边靠墙根的地方，一把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银色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已经磨掉颜色的绿萝叶子挂饰。
她弯腰把钥匙捡起来，钥匙落地大概是下午的事，躺了几个小时了。金属表面凉得冰手，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了。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才发现自己的脸是烫的。
她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热度从皮肤底下往外渗，手背冰凉，脸颊滚烫，温差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老街的石板路被路灯照得发亮，石缝里的青苔这几天长厚了一点，踩上去软软的。
五金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杂货铺的老板娘正在把门外摆的塑料盆一个一个往里收，看见她一个人走过，多看了一眼。她把钥匙塞进书包侧兜，拉好拉链。然后站在青石巷拐角的路灯下，闭了一下眼睛。
画上的那个背影，领口歪了一点，发尾短了一截，光落在头发上的颜色。她知道了，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看了她多久，久到能把每一根头发丝的光影都记在心里，久到能把领口歪的角度、发尾短的长度一笔不差地画出来。
她想起之前美术课上偷看到的那个还没画完的背影，想起自己以为是错觉的那个自习课。他在看她，她抬头的时候他已经在看课本了。那些被她解释为“巧合”和“错觉”的瞬间，现在全部重新排列组合，拼出一个她无法再否认的事实。
她睁开眼睛，继续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灯光，她妈的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大概是在骂她弟打游戏。她掏出钥匙，钥匙环上那个掉色的绿萝叶子挂饰在路灯下晃了一下，然后插进锁孔，拧开。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妈果然在骂人，她说了句“我回来了”就溜进房间，关上门，她把书包放在床上，靠着床头坐了很久。
窗台上的绿萝安安静静地垂着，叶子被路灯照出一层薄薄的绒毛似的亮边。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那两幅画，她看着右下角那两只挨在一起的白鸟，心想，他已经把她当成画里的人了。
明天到了教室，她大概还是不会问他。但那个画上的背影，会一直在她脑子里，很久很久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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