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知芜走进教室的时候,许青辞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低着头在翻一本画册,不是平时随身带的那个牛皮封面的速写本,是一本印刷的画集,好像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书包挂好,水杯放在右上角,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速写本不在桌面上。以前他总是把速写本摊在桌角,画完了就晾着,从不避人。偶尔林北路过的时候还会探头看一眼,说一句“今天画的什么鬼”然后被许青辞用课本敲脑袋。
但今天速写本被他收进帆布袋里了,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画笔杆子的一截。沈知芜把课本拿出来,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她没往左边看,但她知道他知道她来了。他翻画册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继续翻下一页。
两个人之间隔的那个空位今天还是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那块地方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缓冲区,谁也不往上面放东西,但谁也没有说破。
沈知芜没有问他为什么把速写本收起来了,她也没有说上周五傍晚她在画室门口看到了什么。事实上,他们俩从上周五到现在没说过几句话,周六周日各过各的,周一早上碰到了也就点了个头,连“早”字都省了。
但她心里清楚,他不是因为不想理她才不说话。他是不知道她知道多少,而她也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两个人都揣着同一个秘密,像各自手里捏着一张底牌,谁也不想先翻开。
这种“知道”藏在很多很小的细节里,比如课间她去前排交作业,经过他座位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是怕打扰他,是她自己心虚。
人家把你画在速写本上了,画得那么细,连发尾短了一截都注意到了,你路过的时候鞋底踩重一点都觉得像在做贼。
她以前经过他座位从来不会想这些,现在就差踮起脚尖走了。
比如英语课上老师让同桌互相默单词,他推过来一张草稿纸,她伸手去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在纸面上碰了一下,就一下,不到一秒她赶紧缩回去了,差点把笔袋扫到地上。
他倒是面不改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注意到他把草稿纸推过来之后,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在桌沿上多停了一拍。这些细节一天下来攒了一大堆,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叠在一起就像考试前没复习的感觉。
表面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心里早就翻江倒海。
傍晚放学,沈知芜照常去了河边。她到的时候许青辞已经在了,坐在石阶上,画板架在膝盖上。但他没在画画,就拿着笔在调色盘上搅来搅去,颜料都快搅干了。
她走过去在三步远的石头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她也没写字。笔帽拔下来了又盖回去,来来回回好几遍。
河面上有群鸭子游过去,排成一排,屁股一扭一扭的。对岸的老头今天换了根新鱼竿,竹子的,比原来那根长了一截,甩竿的时候差点挂到头顶的柳枝。
“那老头换鱼竿了。”她说。
“嗯。”
“原来那根大概断了。”
“嗯。”
沉默,鸭子游远了,在水面上留下几道细细的波纹。沈知芜把笔帽拔下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圆圈加几根歪歪扭扭的光线,跟便利贴上那个差不多。画完之后她自己看了看,觉得画得比上次还丑,就把那页翻过去了。
“你本子里写的什么。”他忽然问。
“童话。”
“念一段。”
“不行。”
“为什么。”
“写得太差了。”
他没再坚持,沈知芜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该回去了,她说了句“明天见”,他回了句“明天见”,跟平时一模一样的对话。
但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冷,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石板路照得发暖。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下,他还坐在石阶上,画板上还是空的。
但他手里的笔开始动了,一笔一笔,画的是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
她转过头继续走,心里有一个念头,很轻很轻地浮上来:他不问她为什么合上了速写本,她也不问他为什么画了她的背影。没有人开口,但空气里全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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