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沈知芜去了老街那家旧书店。她其实很少周末出门,平时放学能在河边多待一会儿,已经是最大的自由了,周末她妈盯得紧,总觉得她在外面晃就是没干好事。
今天是趁她妈去打麻将、她爸还没起床的间隙溜出来的,时间窗口大概有两个小时,够她在旧书店里翻几本书再赶回去。
推开门的时候,门楣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串。旧书店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陈年纸张混着旧木头,带一点潮,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光线暗暗的,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灯罩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罩子,边缘有一圈掉了漆的铁锈色。
她在最里面的书架前蹲下来,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慢慢划过去。那些书脊有的已经裂开了,有的用透明胶带粘过,还有一本封皮都没了,被人用牛皮纸重新包了一层。
她喜欢这种有使用痕迹的东西,新的东西太亮了,让人紧张,旧的东西反而让人放松,反正已经旧了,你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更旧。
她翻到一本童话绘本,封面画了一片海和一座小岛。海是深蓝色的,岛是灰绿色的,跟她在橱窗里看过的那本很像,但不是同一本。她翻开看了两页,是一个关于灯塔的故灯塔里住着一个人,每天晚上点亮灯,给海上的船指方向。
她正看第三页,余光感觉到旁边站了个人。她抬起头。许青辞站在书架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本画册。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还是卷到手肘。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还是他先开了口。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书的封面,问:“你喜欢童话?”
“嗯,”沈知芜把书合上,有点不好意思,那本绘本的封面花花绿绿的,在一堆泛黄的旧书里显得特别幼稚,“从小就喜欢,小时候看安徒生童话,里面有个小美人鱼的故事,看了十几遍。”
“安徒生?”
“就是那个童话作家。”
“我知道安徒生是谁。”他嘴角动了一下。
沈知芜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很蠢的话,耳朵有点发热,“我以为你不看童话。”
“看,小时候看。”
他把手里那本画册放回书架上,往前走了两步,在书架另一侧蹲下来。隔着一排书,他伸手从最底层抽出两本很旧的童话绘本。封皮已经磨损了,边角发白,有一本的书脊用透明胶带加固过。
他翻了翻,然后隔着书架递过来,“这两本也不错。”
她接过来,书页已经泛黄了,有一种和店里其他书不一样的味道。不是霉味,是樟脑丸混着旧木头,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甜。其中一本的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铅笔写的,笔画很不熟练,是某个小孩的笔迹—“送给我最爱的外孙”。
那些字被翻过很多遍,被手指摩擦过,已经有点模糊了。她看着扉页上那几个字。
“这是你的书?”
“小时候外婆买给我的,”他说,“她每天晚上念一本,念完了就从头再念,念了好几年。”
他的声音跟平时差不多,听不出什么特别的。但“外婆”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个咬字的力度跟说别的词不一样。就像他写“辞”字最后一竖拉得很长一样,这两个字也被他加了看不见的重音。
“她念得好吗。”
“念得不好,她是河南人,普通话说得不行,每次念到‘公主’都念成‘公举’。”他说,“但她会学动物叫,大灰狼的叫声跟狗叫差不多,她学了三年都没学会。”
沈知芜笑出来了,笑完之后她想,他把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连“三年”这个数字都记得。这些细节在他脑子里存了多久,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低头翻了几页手里的书,故事讲的是一个住在森林里的小男孩,每天晚上在房子外面点一盏灯,给迷路的动物照路。跟她在橱窗里看过的那个灯塔的故事有点像,都是一个人,一盏灯,等别人找到回家的路。
“那个老板看过来了,”沈知芜小声说,“光看不买他好像会不高兴。”
“他很高兴,他这里一年没几个客人。”
“你怎么知道。”
“我经常来。”
沈知芜想了想,把两本书夹在胳膊底下,走到柜台前。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音放得很低。他看了看那两本书,又看了看沈知芜,再看了看站在书架那边的许青辞。
“一起的?”
沈知芜点头,老板没说什么,报了个价,老板收了钱,把书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塑料袋上印着“新华书店”四个字,显然是别的店的袋子。
“新华书店的袋子装旧书店的书,”她出门的时候跟许青辞说,“这个组合挺有意思的。”
“新旧不分。”
“对,就是这个意思。”
她站在旧书店门口,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出来的时间差不多了,再晚她妈就该回家了。“我得走了。”
“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两本书我看完了还你。”
“不用还,”他说,“送你了。”
沈知芜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塑料袋里的书沉甸甸的,一本是森林里的小男孩点灯的故事,一本是什么她还没来得及看。扉页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送给我最爱的外孙”,还留在她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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