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芜回到家的时候,她妈还没回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机没关,放着什么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在用激动的语气介绍一款拖把,说能旋转三百六十度。
她爸不在客厅,大概是出门了。弟弟沈昊的房门关着,里面传出来键盘咔哒咔哒的声音,那把青轴键盘他到底还是用上了,虽然嘴上说想要红轴。
沈知芜换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房间,把门锁好。她把塑料袋放在书桌上,把两本书拿出来。刚才在店里她只翻了第一本的头几页,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坐在台灯底下,她把两本书并排摆在桌面上。
封皮都是旧的,一本深绿色,一本灰蓝色,书角磨成了圆弧形,封面上印着的图画已经褪色了,深绿变成了浅绿,灰蓝变成了灰白。她翻开深绿色的那本,扉页上就是那句话,“送给我最爱的外孙”,铅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用力不均匀,纸面被压出了凹痕。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些凹痕,想象着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一个老太太从书店里挑了这本书,在扉页上写下了这几个字。她的字大概不太好看,拿铅笔的手可能有点抖,但她还是把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很满,生怕看的人看不清楚。
她翻到正文,故事不长,一个住在森林里的小男孩,每天晚上在他住的小木屋外面点一盏油灯。不是因为怕黑,是因为森林里总有一些迷路的动物。找不到窝的兔子、跟妈妈走散的小鹿、飞累了找不到树枝歇脚的鸟。它们在黑夜里看见那盏灯,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看完了一遍,又翻回去看第二遍。有一页纸上有水渍,圆圆的,不大,大概是不小心滴上去的。
她想象着那个小孩坐在床上,外婆坐在床沿念着念着,他嫌外婆念得不好,抢过来自己看,看到某一段的时候觉得那盏灯画得真好看,趴在上面用手指去描那个灯的轮廓,手里拿的水杯洒了几滴水也没注意到。
她又翻开灰蓝色的那本,这本的扉页上什么都没有,但书的最后有一页空白的衬页,上面被人画了一幅画,蜡笔画的,画了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男孩坐在沙发上,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本书,小男孩靠在她的肩膀上看。
画得不好看,蜡笔涂出了边界,老太太的脸被涂成了橘色,小男孩的头发是蓝色的,大概是用完了所有颜色的蜡笔,最后只剩这两种没断。画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那是十年前。
她把两本书摞在一起,放在枕头旁边。
她知道了,这些书不只被他翻过很多遍,是两个人一起翻过很多遍,一个念,一个听。那些泛黄的书页、模糊了的铅笔字、不小心滴上去的水渍、涂出了边界的蜡笔画,都不是破损,是时间的证据。而他……把这些证据给了她。
你认识一个人,一开始只是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坐在你旁边,知道他画画很好看,知道他不爱说话。然后慢慢的,你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知道他妈妈喜欢古诗,知道外婆给他念过童话。
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拼出一个你没见过的许青辞。不是教室里那个清冷的、生人勿近的许青辞,是那个小时候趴在床上听外婆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念“公举”的小男孩。
那盏灯给迷路的动物照路,那个小男孩在房子外面点灯。那个灯塔里的人每晚亮起灯光。她想……他外婆大概给他念过很多很多这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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