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沈知芜来河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一开始她还能跟自己说，只是偶尔来散个步，这边安静，适合发呆，但后来频率慢慢涨上去。
从一周一两次变成三四次，从这个月变成了几乎每天都来。放学铃一响，脚自己就往那个方向拐，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走在青石板路上了。她现在连借口都懒得编了。
今天她到的时候，许青辞还没来。
河边空荡荡的。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白，对岸的老头今天也没来钓鱼，大概是有事。
只有那棵歪脖子柳树立在岸边，柳枝垂在水面上，偶尔被风吹得晃一下，在水面上画几圈浅浅的波纹。
沈知芜在石阶上坐下来，没坐平时那块石头，那块石头离他画画的位置三步远，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总觉得怪怪的，像是占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座位。
她坐在石阶最下面一级，离水面很近，鞋尖差点碰到水。她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但没有写。就看着河面发呆。
其实她心里有个问题，一直没想明白。
她到底为什么想来这里？
一开始是因为捡到那幅画，雨天的屋檐下，一张被雨水浸软的画纸贴在石板路上，上面画着一座孤岛。
那幅画让她觉得，画它的人大概也跟她一样，心里某个地方是孤零零的。后来是因为他又送了她一幅画—阴天的河面，两只白鸟，他说“一只太孤单了”。
但后来……就不是因为画了。
上次美术课，她看见他在画板上画了一个女生的背影，坐在窗边，低着头写字，头发垂在肩上，左边比右边短一点点。
她认出那是自己，从那天起，每次经过他座位的时候她都会放轻脚步，像怕踩到什么易碎的东西。而他也开始在她走近的时候把画板往自己这边收一收，动作很自然，但她注意到了。
可谁都没捅破。
沈知芜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她今天想写童话，但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孤岛上的小女孩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是不肯落在纸上。大概是因为那个小女孩最近的生活也发生了点变化，漂流瓶来了，镜子来了，另一个岛上的背影出现了。
接下来该让她做什么呢？该让她去敲那个人的门吗？还是继续等？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声音，吱呀吱呀的，老远就能听见。
她的后背不自觉地直了一下。
许青辞把车靠在柳树底下，走过来。手里拎着那个蹭了颜料印子的帆布袋，画板夹在胳膊底下。他看见她坐在石阶最下面，好像也不意外。
这些天她差不多每次都来，偶尔有一次没来，第二天他会在教室门口多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没事。他在平时画画的位置坐下，把画板支好，开始调颜料。挤了一块普蓝，又挤了一点白，用画笔搅了搅，调出今天傍晚天空的颜色。
沈知芜没说话。她在笔记本上随便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你怎么坐那么远。”
是他的声音。不大，也没回头，像在跟河面说话。
“啊，”沈知芜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今天不来。”
“为什么不来。”
“你今天放学被班主任叫走了，我以为你有事。”
他调颜色的手停了一下。“没事，就问了一下最近的情况。”
“什么情况？”
“家里的。”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没再往下说了，语气很平，但沈知芜听出来他不太想聊这个。她没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上走了几级台阶，坐回那块石头上。离他三步远，跟之前一样的距离。
两个人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安静，他画他的画，她发她的呆。河水在面前流着，对岸的柳枝被风吹得沙沙响。
这种安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最初那次两个人隔了十步远谁也不说话，到现在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各做各的，中间隔了大概有一个多月。一个多月说长不长，但够让一个人习惯另一个人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沈知芜忽然开口。“你每天都来这里吗。”
他手里的笔没有停。“嗯。”
“周末也来？”
“嗯。”
“下雨呢？”
“下雨也来。”
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为什么每天都来。”
这回他的笔停了。他把画笔放进水桶里涮了涮，看着浑浊的颜料在水里散开，过了一会儿才说话，“这里没有人。”
沈知芜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语气也跟平时一样平，但刚才那句话的时候，语调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不是说孤独，也不是说喜欢安静，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个事实让他觉得舒服。
她懂了。
“没有人”对他来说是一种好事，不用说话，不用应付，不用被人用那种同情的眼光看着—“这孩子真可怜”“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在这里他不用听那些。这里只有河水，只有柳树，只有对岸钓鱼的老头。
还有她。
但她不算“人”吗？她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说的“没有人”，应该不包括她吧？她不确定，但他刚才说“你怎么坐那么远”的时候，好像是在说，你可以坐近一点。
她把这个念头在嘴里嚼了两下，没说出来。
她从石头上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几步。河滩上散落着一些鹅卵石，被水冲得很光滑，大大小小的，什么颜色都有。
她蹲下来挑了两块，一块是青灰色的，椭圆形的，摸上去凉凉的。另一块偏白，上面有几道深灰色的纹路，像一幅画。
她回到石阶上，把两块石头放在手心比较了一下。青灰的那块形状更好看，但白色那块纹理更特别。她拿不定主意该留哪块，犹豫了好几秒。
许青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在干嘛。”
“捡石头。”
“捡石头干嘛。”
“好看啊。”她把两块石头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你不觉得吗，河边的石头，每一块花纹都不一样。”
他没说话，但她的余光扫到他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点点。很小的幅度，比她便利贴上那个画歪的太阳还小。
她把两块石头都揣进校服口袋里。口袋鼓了两个包，走起路来沉甸甸的。
回到石阶上坐下，她看到许青辞在收拾东西。他把涮笔水倒掉，画笔一根根插回笔插里，画板上的画纸揭下来。
今天画的是一丛芦苇，长在浅水里，风吹得往一边倒。但右下角有两根芦苇没倒，立得笔直。
他把那张画放在石阶上晾着，没卷起来，也没说送给她。
两个人一起沿着石阶走上去。走到青石板路路口，该分开了。她往左，他往右。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走了几步，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硬的，凉凉的，一个角硌着大腿。
她忽然觉得，这两块石头可以给他一块，白色的那块，带灰色纹路的，花纹跟他的画有点像，但她没好意思回头。
算了，明天再说吧。
反正明天还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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