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号，沈昊的生日。沈知芜在日历上圈过这个日子，不是怕忘了，是怕忘了准备礼物。去年她两手空空坐在饭桌上，她妈当着全家人的面骂了她一个晚上，说她不把弟弟当弟弟、自私、没良心。
她当时站在客厅里，听着这些话，一句没回。晚上回到房间锁了门，在那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里写了一段童话，写了又划掉，最后留下一行字：
“小女孩今天也没有等到船，但她等到了一顿骂，她觉得骂比等更让人累。”
今年她提前准备了，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弟弟买了一个机械键盘，国产入门款，青轴，按起来咔哒咔哒响。她不太懂这些，在网上看了好久才选定，问了客服十几个问题，最后客服只回了一句“亲，参数详情页都有的哦”。
她用红色彩纸包好，在角落里画了个很小很小的笑脸。晚饭的排场很大，红烧排骨、油焖虾、炸鸡翅、蒜蓉粉丝蒸扇贝，全是沈昊爱吃的。蛋糕放桌子正中间，插了十四根蜡烛，奶油做的玫瑰花开了一圈，花瓣上撒了金粉。
沈母端出最后一道清蒸鲈鱼时，热油还在滋滋响。
“来来来坐下坐下，昊昊坐中间，今天你是寿星。打火机呢？谁看见打火机了？”
沈父从茶几上摸到打火机给蜡烛点上，他今晚没喝酒，难得清醒，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沈昊坐在主位上，双手合十许了个愿，一口气吹灭蜡烛。全家人鼓掌。沈母拿了塑料刀分蛋糕：
“这块最大的给寿星，他爸，这块是你的。知芜，给。”
最小的一块，边角料。奶油花被切掉半边，沈知芜接过盘子。“谢谢妈。”
饭后拆礼物，沈父送的篮球鞋一打开鞋盒沈昊就尖叫了，当场脱了拖鞋蹬进去在地板上踩了两下。沈母送的手表也不便宜，沈昊举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这个要三百多吧”。
然后他拆了沈知芜的礼物，把键盘从包装纸里抽出来看了看牌子，撇了撇嘴：“青轴的啊，我想要红轴的。”
沈母立刻接话：“知芜你也不问清楚就买，你看你弟不喜欢吧，多少钱买的？”
沈知芜说了一个数。
“买这么便宜的键盘能好用吗。”沈母摇了摇头，转头对沈昊说，“改天妈带你去店里挑一个，这个先凑合用。”
沈知芜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那块只剩半个奶油花的蛋糕。她用叉子戳了一下蛋糕胚，没吃。弟弟在旁边开始拆同学送的礼物了，包装纸撕得哗啦响。没人注意到她，也没人问一句“你自己的生日呢”。
她的生日在上个月，十月二十三号。那天她妈加班，她爸在喝酒，弟弟打游戏。她放学回家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加了个鸡蛋。鸡蛋煮破了，蛋花散在汤里捞都捞不起来。
她吃着那碗面跟自己说了一句“生日快乐”，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任何人说一句“生日快乐”。
她把空盘子摞起来端进厨房，围裙系上，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碗碟上，洗洁精搓出白白的泡沫。客厅里的笑声隔着厨房门闷闷地传进来，她低头洗着盘子，沈知芜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解下围裙挂在门后面。
经过客厅时沈昊正用新键盘打游戏，青轴咔哒咔哒响得整个客厅都是。她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她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房间了。
“妈，我回屋了。”
“嗯。”就一个字，头都没抬。
她回到房间，把门锁好。插销推上去，坐到床边，靠着床头。
窗外路灯亮着，橘黄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块光斑。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幅画。一幅雨里捡的孤岛，一幅他送的两只白鸟，她看着右下角那两只挨在一起的白鸟。
他说“一只太孤单了”，她把画贴在胸口。纸面凉凉的，但胸口是热的。窗外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绿萝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轻轻晃了晃。然后她把画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关灯，被子拉到下巴。
十月二十三号，没人记得。但没关系，反正已经习惯了。习惯一个人过生日，习惯一个人吃面，习惯对着蜡烛都没有的黑暗说“生日快乐”，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
只是今天，枕头底下有两幅画。画上有两只鸟，两只，不是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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