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课间,沈知芜从厕所回来,一进教室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几个女生围在后排,有人在哭,是隔壁组那个文艺委员,名字叫什么来着,姓周?还是姓赵?她记不太清。
那女生平时总是编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用手捂住嘴,现在辫子散了半边,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纸巾在手里攥成一团。旁边几个女生围着,递纸巾的递纸巾,拍肩膀的拍肩膀,还有人小声说着“别哭了别哭了”。
沈知芜没过去问,她在班里没有熟到能随便打听消息的地步,也做不来这种事,安慰人、递纸巾、同仇敌忾地说“太过分了”,怎么想怎么别扭。
但消息很快就自己飘过来了,前排两个女生隔着过道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离得太近,不想听也能听见。
“她刚才去给许青辞递情书了,在走廊上堵住的,当面递,手都在抖,信纸哗啦哗啦响。”
“然后呢?”
“然后他连看都没看,就说了一个字。‘不。’就一个字,然后绕过她走了。”
“我天……这也太那个了。”
“就是啊,好歹收下信再说嘛。当着面说‘不’,换谁谁受得了。”
沈知芜握着水杯的手停了,她喝了口水,水已经凉透了。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桌面上那道木纹,从桌沿拐到中间,像条细细的河。后排有个男生翘着椅子靠在墙上,翻着手机,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种不以为然的轻蔑:“许青辞这人是不是没有心啊。”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上次隔壁班那个不也这样?人家好歹写了三页纸,他看都没看。”
“这人估计就没打算谈恋爱。”
“不是没打算,是根本不会。一天到晚跟谁说过话?除了林北也就沈知芜,那还是因为坐得近。”
沈知芜听到自己名字,手指在杯壁上紧了紧。她把杯子放下,拿起笔抄黑板上的英语单词,一笔一划抄得很认真。上课铃响了,那个女生被同桌扶着去厕所洗脸,路过许青辞座位时加快了脚步。
许青辞坐在座位上,正从抽屉里拿课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拿课本的时候翻到中间那页,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沈知芜看见了,那是夹着便利贴的那一页。傍晚她又去了河边,许青辞已经到了。他坐在石阶上,画板放在膝盖上,但笔没在动,就那么看着河面。
对岸的老头又在钓鱼,斗笠压得很低。沈知芜走过去,在三步远的石头上坐下。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眉头比平时皱得深了点,嘴角线条也不像平常那么松。平时他画画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今天不是。
她想了想,开口了,“今天下午那个女生哭了好久。”
许青辞没动,沉默了一会儿。河水从面前流过去,细细的,“收了她会等。”
沈知芜转头看他,他还在看河面,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想好了才说的。
“收了信就等于给了希望,希望比拒绝更折磨人。一刀下去疼完就完了,希望是钝刀子割肉,一天一天慢慢割。她今天哭一场明天就好了。要是收了信再不理她,她能等一个月。”
说完他弯腰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子,在手里颠了颠,扔进河里。咚的一声,溅起一圈涟漪,很快就被水流带走了。沈知芜看着那圈涟漪慢慢消散,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
她想起笔记本里那个小女孩,每天傍晚跑到沙滩上等着有人来接她。如果从来没有人答应过她什么,那她等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但要是有人给了她一点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一封信、一幅画、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那等待就会变成更残忍的东西。
希望可以把一个原本习惯孤独的人拉到半空中,再摔下去。她忽然觉得,他大概比谁都懂这个。因为他也在等等的不是某个人,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对的。”她说。
许青辞偏头看了她一眼。
“不给人希望,有时候是好事。”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转过头继续看河面。沈知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见。”
“明天见。”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下,他还在那里坐着,画板还是空的。今天他大概什么都没画。就那么看着鸭子从河面上慢慢游远。
她转过头继续走。班里那些人说他“没有心”。她想,他们大概从来没认真看过他。他有心的,只是那扇门不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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