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早，沈知芜到河边的时候太阳还没落下去。光线从柳树叶子缝隙里漏过来，碎碎地落在河面上，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像有人在河底撒了一把碎金子。
许青辞已经在了，他今天没画画，就坐在石阶上，手里拿了一根柳枝在掰着玩。画板靠在旁边，帆布袋搁在脚边。沈知芜走过去在三步远的石头上坐下，把书包搁在旁边。
“你今天没带作业？”
“带了，不想写。”
“许青辞同学，”她故意板起脸，“高三了，不写作业不合适。”
他看了她一眼，把手里掰成小段的柳枝扔进河里，“你写了？”
“……也没写。”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之后发现他也在笑。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动一下的幅度，是真的笑了。牙齿露了一点出来，眼睛微微眯着。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她说。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点那个，耳朵立刻烧起来。
她赶紧找补，“不是……我是说，你应该多笑笑。也不是……算了当我没说。”
许青辞没说话，但笑容没收。他转过头继续看河面，夕阳把河水染成了橙红色，几只鸭子在远处游着，屁股一扭一扭的。过了一会儿，沈知芜忽然开口。
“我叫沈知芜。”
许青辞偏头看她，这话没头没尾的，都同桌这么久了，谁还不知道谁的名字。
“我知道。”他说。
“不是，”她低头抠着书包带子上的一个线头，“我的意思是，我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沈知芜，知了的知，草字头下面一个无的芜。我妈说这个名字是随便翻字典翻到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她顿了顿，“但我自己给它编了一个意思，‘芜’就是长满了草的地方。我觉得我就像那种地方，不怎么起眼，也没什么人打理，就自己长着，野草嘛。”
她说完了，抠书包带的动作还没停，那个线头被她揪起来了，再揪就要断了，安静了几秒。
“许青辞。”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说的。不是对着河面，也不是对着柳树。是看着她。她的脸映在河水反射的碎光里，明明暗暗的，但他看的是她的眼睛。
“许诺的许，青色的青，辞别的辞。名字是我妈取的，她以前是个语文老师，喜欢古诗，说‘青辞’两个字放在一起，是古人的一种文体。后来她生病了，化疗掉头发，她说没关系，掉了还会长。”
他停了一下，“没长出来……”
沈知芜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看着他。河水流过去的声音细细的，风把柳枝吹起来的声音沙沙的。他很少说自己的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主动提起妈妈。
以前只听后排女生议论过他爸妈的事，模糊的，片段式的。他妈没了，他爸不要他了，他跟外婆住。但那些都是别人的嘴说出来的，隔了不知道多少层。
现在他自己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他说完之后把手里的另一截柳枝也扔进了河里。柳枝在河面上漂了两下，被水流卷走了。
“这是你第一次跟人说吗。”她问。
“嗯。”
“为什么跟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比平时长，长到沈知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
“你也说了。”
沈知芜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来。就这么简单？就因为她说了？
但她转念一想，也许从来没有人问过。大家要么是在背后议论，要么是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觉得不提就是对一个人的保护。
但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认认真真地问过他。没有人想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她把那个快要揪断的线头往下一压，把它塞回书包带的缝里。
“许青辞。”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这名字很好听。你妈挺会取名字的。”
他看了她一眼。河水的碎光映在他眼睛里，深色的瞳仁里有橙红色的光点在晃动。
“你那个名字也是，”他说，“你不是野草。”
“那是什么。”
“一种开了花但别人不知道的草。”
沈知芜把自己的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沈知芜，知芜。开了花但别人不知道的草，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句话，也不知道他说的时候有没有经过大脑。但她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名字解释了。
“行，那我以后就按这个意思活。”她说。语气是轻松的，但心里某个地方在认真地点头。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河面上的碎金子消失了，水面变成了一种沉静的灰蓝色。对岸的灯开始亮起来，一盏一盏的，黄色的。
两个人从石阶上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上走，走到青石板路路口。该分开了，但沈知芜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白色的鹅卵石，带灰色纹路的。她在口袋里捂了一路，石头已经不凉了，摸上去温温的。
“给你。”
许青辞接过来，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石头上的纹理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灰白相间的纹路有点像一幅墨水画。
“捡的？”
“嗯，就那天，下游捡的。有两块，这块给你。灰色的纹路有点像你的画，”她说，“你别嫌弃啊，不值钱。”
他把石头握在手里，石头不大不小，刚好一个手掌能握住。
“不嫌弃。”
沈知芜笑了笑，转身往左拐。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叫了一声。
“沈知芜。”她回头。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边。他的脸在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明天见。”
“明天见。”她转过身继续走。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口袋里还有一块石头，青灰色的那块。
她摸出来握在手心里，是热的，和体温一样。
她忽然想起来，他刚才说“明天见”的时候，语调跟平时不太一样。话尾往上扬了一点点，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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