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课是周四下午第二节，一周只有一节。在高三这个节骨眼上还能排美术课，纯粹是因为美术老师是教导主任的老婆，这是林北说的，沈知芜不知道真假，但她觉得至少有一半靠谱。
秦老师四十多岁，烫着小卷发，说话慢悠悠的，上课不太管纪律，让大家随便画点什么交上来就行。有人画苹果，有人画花瓶，有人干脆趴在桌上睡觉，睡醒了交一张白纸，她也收，用红笔写一句“下次要认真哦”，后面还画个笑脸。
沈知芜平时上美术课也是混过去的，她画画不行，是真的不行。画人能画成火柴人，画房子能把窗户画成平行四边形，上色永远涂出边界。
但今天她有点想认真画，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书包里那两幅画的原因，她昨晚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发现一个细节：两张画里的事物都面朝同一个方向。
第一张岛上那个小人影面朝右边，第二张那两只白鸟也面朝右边。她躺在床上想，画画的人是不是都有这种习惯，喜欢让画面里的东西朝向同一侧。就像写字的人每段开头空两格，刻在手上的记忆。
秦老师在讲台上说今天自由创作，主题不限，下课交上来就行，然后坐下来开始看手机。沈知芜从笔袋里翻出一支铅笔，笔头秃了，拿卷笔刀削了两圈。木屑掉在桌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味。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河，又在对岸画了一排房子，歪歪扭扭的，自己看了都觉得好笑。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开始。
抬头看了看窗外，银杏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头上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她低头在纸上画了一条竖线当树干，又在上面添了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正画着，余光往左边扫了一下。
许青辞在画画，他坐在她左边，隔了一个空位的距离。左手拿着调色盘，右手拿笔，肩膀微微往前倾。他画画的时候整个人是静止的，不是说不动，是那种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一个点上的安静，周围所有东西都被调成了静音模式。
沈知芜本来只是扫一眼，但扫了之后就没能马上收回来。画板上是一幅人物画，背景已经铺好了，是一间教室，窗户，课桌，窗帘，从窗外照进来的光。
光的颜色是暖黄的，打在课桌上，照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课桌旁坐着一个人，只画了背影。女生，长头发，垂在肩膀上，低着头，像在写字。光线落在她的头发上，发梢被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浅棕色。
那个位置，沈知芜的手僵住了。靠窗最后一排，她每天都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不是在写笔记就是在写童话，课本底下压着笔记本，一边假装听课一边偷偷写。她的头发平时就那样垂下来，刚好落在肩膀上，发尾有点翘，因为暑假她自己剪过一次，剪完才发现左边比右边短一截。
画上的那个女生，头发也是左边比右边短一点点。心跳从正常速度一路加速，她感觉脸在发烫，从耳根蔓延上来的热度，一点一点烧到脸颊。
她想移开目光，但移不开。画上的背影太安静了，不是空无一人的安静，是有人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你而你自己毫不知情。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着头写东西，以为周围的一切都跟你无关。
但有一个人正用画笔一笔一笔地把你的背影留在纸上，她忽然想到某一天下午的自习课。她在课本底下写童话，写到孤岛上的小女孩捡到一只漂流瓶的时候，感觉好像有人在看她。她抬头看了一眼，许青辞在低着头翻物理书，桌上摊着草稿纸。
她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她不确定了。她猛地收回目光，动作有点急，差点碰到旁边桌上的水杯。她赶紧扶住水杯，继续画银杏树的叶子。
手还在抖，笔尖在纸上划过，线条比刚才更歪了。一片本该是扇形的银杏叶被她画成了一个奇怪的椭圆形，像一颗长了毛的土豆。
她没有再往左边看，但她知道他知道她在看。因为她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他的笔顿了一下，停了两三秒，悬在画纸上方，然后才继续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前排两个女生在交换手机看照片，后排几个男生在用橡皮互相扔，林北趴在桌上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但沈知芜觉得自己刚才那几秒钟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教室都听得见。
她把那张画砸了的银杏树涂成一团黑，翻到第三张新纸。这一次她什么都没画，只是拿着笔在纸上画圈，一个又一个圈，乱七八糟的，像在把刚才看到的那个背影绕进去藏起来。
下课铃响了，沈知芜把那张画满圈的纸折好塞进书包里，涂黑的银杏树扔进了垃圾桶。许青辞的画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她路过他座位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画板收好了靠在桌腿旁，画纸卷起来塞在帆布袋里，只露出一个角，米白色的，边缘有一点没干透的颜料印子。
她什么都没说，但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小半拍。傍晚回到家，沈知芜把房门锁好。插销推上去，往左偏一点，咔嗒。她从书包里翻出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秒。
“小女孩在沙滩上又捡到了一只漂流瓶，这次瓶子里装的不是画，是一面镜子。镜子很小，只有手心那么大。但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她自己的脸，是另一个人的背影。那个人坐在窗边，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小女孩看了很久。她想，这个人是不是也在写童话。”
她停下笔，窗外路灯亮着，橘黄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光斑。绿萝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叶子轻轻晃着。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耳朵还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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