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辞把便利贴夹进课本里之后,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银杏树又落了几片叶子,今天风不大,叶子也落得慢悠悠的,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才落到地上。早上那场雨没下透,地面已经干了,只在树根那儿留了几块深色的湿印子。
他没有往旁边看。但他知道她在看。
刚才揭便利贴的时候,余光最边缘的位置有一团模糊的影子,低着头,耳朵很红,课本举得高高的,几乎要把整张脸都挡住。那个姿势僵硬得很刻意,一看就不是真的在看书。
早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站到讲台上,嗓子又尖又响:“故都的秋,郁达夫—预备,起!”
全班跟着念起来,调子拖得长长的,像唱一首没有谱的歌。
许青辞翻开课本,便利贴夹在六十四页和六十五页之间,荧光黄的颜色在泛黄的纸面上格外扎眼。
那个画歪的太阳正好对着他,光芒线往四面八方伸出去,每一条长度都不一样,最短的那条大概只有两毫米,像画到一半忽然改主意了。
他把课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早读念到一半,林北从前面转过身来,胳膊肘搭在他桌边上:
“老许,物理作业借我抄一下,昨晚忘了写。”
许青辞从抽屉里翻出物理练习册递过去,林北接过来翻了翻,忽然凑近了看他的桌面:“哎!你桌上这是什么?”他拿手指戳了戳那个胶水印子,“怎么有个印子?你贴东西了?”
“没有。”
“那这个……”
“你看错了。”
林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印子,大概觉得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事,耸耸肩转回去了。许青辞伸手在那个印子上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点灰。
便利贴的背胶不太黏,大概是放久了,揭下来之后只在桌面上留了一层薄薄的灰痕,被光照着才能看清轮廓。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林北走在旁边一直叨叨下午体育课要打篮球的事。许青辞听着,偶尔“嗯”一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林北忽然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哎,那边,那个谁是不是在看你?”
许青辞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沈知芜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正往这边看。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就往教学楼里走,走得很快,水杯里的水都晃出来了,洒在地砖上留了几滴深色的印子。
林北在旁边“啧啧”了两声:“有意思。”
许青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你不说点什么?”林北追上来。
“说什么。”“比如……她刚才为什么看我’之类的?”
许青辞没理他,林北在后面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老许,你这样是不行的。女孩子脸红,你就得……算了,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老师让同桌之间互相默写单词。许青辞没有同桌,老师说“那你跟旁边的同学一组吧”,指了指他左边隔了一个空位的沈知芜。
两个人同时看了那个空位一眼,那个空位自从他回来上课之后,就变成了一个默认的缓冲区,两个人的东西都不往那边放,但谁也没有说破。
沈知芜把椅子往中间挪了半格,他也往中间挪了半格。两个人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半步,
“你先考我还是我先考你。”她问。声音很小,眼睛看着桌面。
“随你。”
“那……你先考我吧。”
他拿过她的单词本,一个一个念。她一个一个写,写到“孤独”这个词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他注意到她写这个词的时候,字母间距比其他词都要大一点,像是把每个字母都单独放在了不同的格子里。
“写完了。”她把本子推过来。
他低头看,十四个词,错了两个。其中一个就是“孤独”,她少写了一个字母n,拼成了“loeliness”。中间漏掉的n,像是故意的,又像是不小心的。
他用红笔在那个词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叉,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个很小很小的太阳。就几笔,一个圆圈加几根线,跟便利贴上那个差不多。
沈知芜看着那个太阳,抿了一下嘴唇。
“该你考我了。”他说。
她把本子拿过去,开始念词。念到“孤独”的时候,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念。他在纸上写下“loneliness”,一个字母没少。她把本子接过去检查的时候,看到这个词,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勾。
勾画得很大,比一般的勾都大,像是一个拉长了尾巴的对号。
“全对。”她说。语气很平。
但她把本子推回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放学的时候,许青辞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抽屉里摞好,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林北在前面催他:“老许快点,打球去!”
“不去。”
“又不去?你天天放学干嘛去啊?”林北忽然转过身,趴在椅背上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去河边?”
许青辞抬头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林北一脸“我什么不知道”的表情,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行,不打扰你。”他拍了拍许青辞的肩膀,拎着书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见啊。哦!不对,你大概更想跟别人说‘明天见’。”
许青辞没理他,他拎着帆布袋走出教室。经过沈知芜座位的时候,位置上已经空了,大概下课铃一响就走了。她的椅子推进去,桌面上干干净净,水杯放在右上角。桌角有一块橡皮屑没有擦掉,白白的一小粒。
他往河边骑,傍晚的老街很安静。五金店关门了,卷帘门拉到最底,杂货铺的老板娘正在把门外摆的塑料盆一个一个往里收。旧书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橱窗里透出来。
他骑过旧书店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橱窗里那本童话绘本还在,封面上的海是深蓝色的,岛是灰绿色的,和那天一样。他看了一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骑。
河边没有人,他把车靠在柳树底下,坐到石阶上,把画板架在膝盖上。河水在面前流着,不急不慢,对岸的老头又在钓鱼,斗笠压得很低。他拿起笔,想画点什么,脑子却里转着很多个画面。
早上那张荧光黄的便利贴,英语课上她少写了一个n的“孤独”,他在旁边画的那个小太阳,她打的那个拖了很长尾巴的勾。笔落到纸上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画了一排河边的芦苇,芦苇细细的,风一吹就往一个方向倒。但在画面的右下角,有两根芦苇没有倒,它们挨在一起,立得笔直。
画完之后他把笔放进水桶里涮了涮,水变成了浑浊的灰绿色。
他甩干笔,把画取下来放在旁边的石阶上晾着,然后看着河面发呆。暮色从河对岸慢慢漫过来,钓鱼的老头收了竿,拎着桶走了。鸭群也游远了,河面安静下来,只有风把水吹出细细的纹路。
他想起她早上贴在便利贴上的那个太阳,画得歪歪扭扭的,有一根光芒线特别短。她不擅长画画,美术课的时候他看过她画的,银杏叶能画成椭圆形。但她还是画了,在便利贴上画了一个太阳,旁边写了一行字,谢谢你的画。
他往画上又加了几笔,在那两根立着的芦苇旁边,多了一只很小的鸟。一只太孤单了,所以他又加了一只。然后他站起来,把晾干的画卷好,塞进帆布袋。跨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风从耳旁吹过去,带着河水特有的腥甜味。
他的校服口袋里有一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上印着歪歪扭扭的草莓。是今天傍晚她在门厅里塞给他的,她说“是我贴的”,说完就跑,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他没有吃那颗糖,而是把它放在贴身的那个口袋里,骑车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腿上轻轻硌着,不疼,就刚好能感觉到。
暮色越来越深,老街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打在石板路上,把石缝里的青苔照得发亮。
他骑过青石板路的时候,车轮滚过一道一道的石缝,颠簸的节奏很均匀。
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的,歪歪扭扭的那种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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