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芜把画带回了家，但藏哪儿是个问题。她妈最近没翻她东西，但这种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了。上次翻她书包是上上周，因为看到她水杯里泡了柠檬片，她妈非说她是偷钱买的，后来证明是同桌分的，但她妈也没道歉。
想了半天，她把两幅画都藏在床板底下，她的床是老式木板床，床垫掀起来，下面是一层一层的木板，木板的缝隙刚好够塞进去几张纸。
她在最靠里、最不容易被发现的那个角落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她认为最重要的东西。现在这个信封里多了两幅画，她把画塞进去之前又看了一眼。
两张画摆在一起，一张是她从雨里捡的，孤岛上的一个小人影。一张是他今天送的，河面上的两只白鸟。她把两张画并排放在信封里，把床垫铺好。然后躺在床上，想一个问题。
他画第一张的时候，岛上只有一个人。今天这张，变成了两只。他说“一只太孤单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她，看的是河面。但她觉得，那句话不是对河面说的。
她翻了个身，忽然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包便利贴。是开学的时候买文具凑单买的，荧光黄的底色，小小一叠。她撕下一张，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
画什么？画花太复杂，她画画本来就不行。画别的，也想不出来画什么。太阳！她低头在便利贴上画了一个太阳。很简单，一个圆圈，周围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条当光芒。有一根光芒线画歪了，本来想改一下，但便利贴太小改不了，干脆不管了。
在太阳下面，她写了一行字：谢谢你的画。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张小小的便利贴发了一会儿呆。如果贴在他桌上，会不会太显眼？万一被别人看见了呢？万一有人认出来是她的字迹呢？
她把便利贴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算了，不管了。不就是一张便利贴嘛，说谢谢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送了她两幅画，她道个谢，天经地义，她在心里把自己说服了。说服的过程没什么逻辑，但至少给了一个借口。
第二天早上，她是班上第一个到的。早到了大概四十分钟。保安还没开校门的时候她就在门口等了，保安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但还是提前把门打开了。
教室里空荡荡的，窗帘还没拉开，光线暗暗的。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粉尘味，混着昨天值日生拖地留下的消毒水味。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然后把那张便利贴贴在了许青辞的桌面上。位置在桌面正中间偏上一点。不算太显眼，但只要坐下来肯定能看到。贴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便利贴歪了，她把它揭起来重新贴，还是歪的，角度跟刚才差不多。
她看了看，算了，歪就歪吧。一个画歪了的太阳，贴歪了的便利贴，挺配的。她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桌面上那层积了好几天的灰，昨天她值日的时候已经擦干净了。
便利贴上的太阳是荧光黄色的，在暗暗的教室里显得格外亮。她回到自己座位上，拿出课本开始看书。
看的是语文，翻到今天要讲的那篇课文，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一直在听走廊里的动静，第一个人来了。隔壁班的，脚步声很急。第二个，第三个，自己班的人开始陆续进来。然后她听见了那个脚步声，不快，慢悠悠的，像是没什么事情值得他赶。
门被推开，沈知芜低下了头，眼睛钉在课本上，假装在看课文。手指攥着书页边缘，攥得指节发白。余光里，许青辞走过来。走到座位前面，停住了。
她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他站在那张桌子前面，大概在看着桌面上多出来的那个东西，他停了好几秒。教室里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翻书，这些声音都还在，但在她耳朵里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声音，是他把便利贴揭起来的声音。她的耳朵红了，那种从耳垂往脸颊蔓延的热度，她自己控制不了。她赶紧把课本往脸上遮了遮，余光里，许青辞在座位上坐下了。他没有说话，没有转头看她，什么都没有说。
但她看见他把便利贴小心地对折了一下，对折得很慢，像是怕撕坏了。然后翻开课本，把它夹了进去，夹在最中间那一页。然后他开始翻书，翻到老师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但她知道，他知道是谁贴的，他没有来问她，也没有来道谢，他什么都没说。
沈知芜把课本放下来，继续看课文。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她已经不遮了。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打在许青辞桌面上原来贴便利贴的那个位置。
便利贴已经不在那儿了，但桌面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浅浅的胶水印子。大概是便利贴质量不太好，胶沾上灰就留了痕迹。那个印子正好是太阳的形状，安安静静地留在桌面上。
下早读的时候，林北转过身来想找许青辞说话，刚张开嘴，看见许青辞正翻着课本，翻到中间那页停住了。林北好奇地伸长了脖子：“老许你看啥呢？”
“没什么。”许青辞把课本合上了，动作很自然，但合上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大概零点几秒。
林北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你看错了。”
林北盯着他看了两秒，摇了摇头转回去了，嘴里嘟囔着“这人真没意思”。
许青辞把课本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几本旧课本，一盒颜料，几支散落的铅笔。他把课本放在最上面，便利贴躺在课本的第64页和65页之间。旁边是郁达夫写的—“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
他伸手在桌面那个胶水印子上轻轻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点灰。窗外的银杏树又落了几片叶子，打着旋往下掉。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过来，在桌面上晃动。
那个浅浅的太阳印子被光照着，轮廓比刚才更淡了，大概再蹭几天就会消失。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便利贴也在。夹在课本中间，荧光黄的，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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