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玄看着凌峥，看了很久。凌峥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谁都不说话。
大殿里没有风，墙上的画不发声音。只有光。金色的光，从地下透出来，从墙上透出来，从凌峥袖口透出来。他的袖口鼓鼓的，塞着七封信。方白写的。纸边不齐的那封在最下面，纸边整齐的在上头。他没排过。信自己按顺序待着。第一封来的最早，压在枕下最下面。第二封压在第一封上面。第三封在上面。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他带在身上，它们也按顺序待着。不乱。他摸了摸袖口，信在。金色内丹也在。令牌还没放进去。他攥在手里。
“你前世建了狮王星殿。”狮玄说，“你前世也毁了你前世的东西。”
“毁了什么？”
“内丹。你前世把内丹打碎了，碎成一块小的，就是你手里这颗。剩下的碎成粉末，散了。找不到了一颗内丹碎了，战神死了。星殿还在，等转世的人回来。”
“等到了？”
“等到了。你来了。”
狮玄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金色的，上面刻着一只狮子。狮子的眼睛是金色的，和凌峥手心的内丹一样的颜色。令牌很旧，边角磨圆了，被摸了很多次。很多人摸过。很多人等过。没等到。他摸到了。他等到了。他把令牌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老。他和老管事一样老了。老管事头发白了，他也白了。老管事手指发白，他也发白。老管事等凌峥回来，他等凌峥来。都等到了。
“这是你的。”狮玄说，“你前世留下的。你走的时候交给星殿，说等转世的人回来，还给他。”
凌峥接过令牌。很沉。不是石头的沉，是心里的沉。他攥在手里，手指在边缘摸了一下。边角磨圆了，被很多人摸过。很多人等过他。他来了。他把令牌收进袖中，和七封信放在一起。令牌压在最上面。信在下面。金色内丹在令牌旁边。三样东西，并排躺着。他摸了摸袖口，鼓的。按不平。不按了。
“星宫试炼还有三天开始。”狮玄说，“你是狮王星殿的人，不用参加。”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选完了。问心路走完了。内丹选了。不后悔选了。你不需要再证明自己。”
“温阮呢？”
“她不是狮王星殿的人。她要去射手星宗。”
凌峥看着温阮。温阮没说话。她的手搭在玉扣上，拇指没转。
“她也要参加试炼？”
“不用。她是射手座星主级，她母亲是上一代守门人。射手星宗等了她很久。”
狮玄看着温阮，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红了。没哭。他等的人等到了。她等的人没等到。他知道。他看得出来。她母亲走的时候，他来送过。站在星门外面，看着她母亲走进星门。没回头。他站了很久。回去了。
“你母亲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她不后悔。”
温阮没说话。她的手从玉扣上放下来。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没松。她的手指红了。不是掐红的，是烫的。玉扣烫的。她母亲在烫。她知道。她没松手。
三天后，星宫试炼开始。
凌峥站在狮王城门口，看着远处的星宫。星宫悬在星河中间，不是倒着的，也不是正着的。是斜着的。歪的。不知道被谁打歪了。歪了很久了。没人修。不是修不好，是不想修。歪着也能用。光从歪的那边漏出来，洒在星河上，像碎了的鸡蛋。金色的蛋液，流了一地。但不流。光不流。停在那里。在等。
“你去吗？”狮恒站在他旁边。
“不去。”
“为什么？”
“不需要。”
“那你站在这里看什么？”
凌峥沉默了一下。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按住。
“看温阮。”
狮恒没说话。他也看着远处。射手星宗的人在那边。温阮站在她们中间，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胸口绣着一只银色的射手座。不是金色的。是银色的。她不是纯血。她是兔族。射手星宗不收兔族。但她母亲是守门人。她母亲走完了。她替她走。射手星宗等她等了很久。她来了。她们收她。银色的射手座。她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是怕，是在看自己的鞋尖。鞋尖破了。走山路磨的。她没换。她站在那里，不动。周围的人看她。有人指指点点。她没抬头。
“她不是纯血。”狮恒说。
“我知道。”
“她会被人看不起。”
“她知道。”
“她不怕？”
“怕。”凌峥说，“但她不退。”
试炼持续了七天。
凌峥每天站在城门口，看远处的星宫。星宫歪着。光从歪的那边漏出来，洒在星河上。他每天看。看七天。
第一天，他看到温阮走进星宫。她的白袍在人群中很显眼。她是唯一的银色射手座。其他人都金色的。她走在最后面。不是被人挤的，是她自己走在最后面。她不想争。她只是想走完。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看狮王城的方向。看凌峥。凌峥站在城门口，看着她。两个人对视。隔着星河，看不清脸。但他们知道是对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去了。
第二天，他看到温阮从星宫出来。她的白袍脏了，膝盖上破了一个洞。她没换。她站在星宫门口，看着远处。看狮王城的方向。她在看凌峥。凌峥站在城门口，看着她。她站着，风吹过，她的碎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抬手按。她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她哭了。没出声。凌峥看不到她的脸。但他知道。因为他看到她的肩膀在抖。他站了很久。她站起来，擦了擦脸。转身走回去了。
第三天，他没看到温阮。星宫歪着，光从歪的那边漏出来，刺眼。他眯着眼看，看不到。站了一天。没看到。
第四天，也没看到。第五天，也没看到。
第六天，他看到温阮站在星宫顶上。不是她自己上去的，是被送上去了。射手星宗的人把她围在中间，她们在笑。温阮也在笑。不是笑给她们看，是她自己笑。她过了。她通过了星宫试炼。她的白袍被风吹起来，猎猎响。她的头发散了，木簪掉了。她没捡。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抬手按。她站在星宫顶上，看着狮王城的方向。看凌峥。凌峥站在城门口，看着她。她笑了。他看不到她的脸。但他知道。因为她的肩膀不抖了。
第七天，温阮回来了。她站在凌峥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汤。碗是她自己的，白瓷，碗沿有一个小缺口。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一共两只，她打碎了一只。这是最后一只。她没递。放在地上。
“喝了。”
凌峥蹲下来，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甜的。他把碗放下。碗沿的缺口朝上，对着她的方向。他转了。
“过了？”
“过了。”
“难吗？”
“不难。”
“真的？”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风吹过，她的碎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抬手按。她的眼睛红了。没哭。
“难。”她说。
凌峥没说话。他把碗收起来。放进布包里。布包是温阮缝的，用的是她自己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她拆了，重新缝成一个包。针脚很细。凌峥背了七天。肩带勒进肉里。他没换姿势。他拿出来，摸了摸。针脚还在。没开线。
“走吧。”他说。
“去哪？”
“回狮王星殿。”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等星宫试炼结束。等该来的人。等该走的路。”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心。那道纹路还在，暗红色的，从生命线分叉出去。她的手指很凉。纹路不烫了。
“你笑了。”她说。
凌峥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弯的。没掉下来。他笑了。不知道自己笑了。他摸了摸。嘴角是弯的。
“嗯。”他说。声音哑了。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她笑了。没出声。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放下来。但凌峥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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