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宫试炼结束后的第二天,温阮走了。
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走的。凌峥站在狮王城门口,看着她走远。她穿着一身白袍,胸口绣着银色的射手座。银色的,不是金的。走在星河里,银色的光很淡,被金色盖住了。看不清她。但她走得很稳。她在前面走,凌峥在后面看。风吹过,她的衣角被掀起来。她没按住。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抬手按。她走了很远,没回头。
“她去哪?”狮恒站在凌峥旁边。
“射手星宗。”
“射手星宗在星河南岸。离这里很远。要走三天。”
“她知道。”
“她一个人?”
“嗯。”
“你不送?”
“她不让。”
凌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温阮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金色的光把她淹了。看不见了。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纹路还在,暗红色的,从生命线分叉出去。他摸了摸。不疼。疤还在。他攥紧拳头,松开。又攥紧,又松开。纹路没变。他转身走回去。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三天后,凌峥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白的,纸边整齐。上面写着“凌峥收”三个字。字不好看。是温阮写的。她没写过信。第一次写。写得慢。一笔一划。“峥”字没写错。她练了很多遍。信封的角上有一个很小的折痕,像是被攥过,又抚平了。她犹豫过。想寄又不想寄。最后还是寄了。
侯小石不在。没人送信。信是狮恒拿来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信。没进来。
“你的信。”
凌峥接过去。信封是白的,纸边整齐。他认得这个字。温阮写的。他没看过她写字。但他认得。因为“峥”字的最后一笔,和她端汤时碗沿缺口的方向一样。稳稳的,对着他。
他打开信。纸上写着——
“凌峥:我到射手星宗了。路很远,走了三天。鞋子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我换了新的。星宗发的。白色的,很好看。不舍得穿。收起来了。”
“射手星宗很大。比狮王星殿大。房子是白色的,地是白色的,光也是白色的。我刚来的时候分不清哪是路,哪是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没哭。”
“宗里的人对我很好。她们叫我温师妹。我说叫温阮就行。她们不听。还是叫。”
“师傅说我是银色的射手座,不能学核心功法。我说没关系。能学就行。师傅说那你要比别人努力。我说好。”
信到这里停了一下。下一段隔了一行。
“凌峥,我学了一套拳。射手星宗的拳。不是用弓,是用拳头。师傅说射手座不只是射箭,也要会打拳。我学了一天。打不准。师傅说不急。我说嗯。”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小,挤在角落。像怕人看到。
“你的手还疼吗?”
凌峥拿着信,站在狮王城门口,看了很久。风吹过,纸角被掀起来。他用手按住。风吹他的手,他的手按着纸。纸不动了。狮恒站在他旁边。
“她写的?”
“嗯。”
“写了什么?”
“说她到了。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没哭。说她学了一套拳。打不准。师傅说不急。”
狮恒没说话。他看着凌峥的手。他的手指按在纸上,指关节发白。
“问你手还疼不疼。”狮恒说。
凌峥沉默了一下。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按住。
“不疼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和方白的信放在一起。八封信了。方白七封,温阮一封。方白的信纸边不齐,温阮的纸边整齐。方白的字写错了又改,温阮的字一笔一划。方白写“谢谢”,温阮问“手还疼吗”。他摸了摸袖口,鼓的。按不平。不按了。
晚上,凌峥坐在狮王星殿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韧”。和学府宿舍里的一样。不是同一幅。是狮玄写的。他说凌峥前世也喜欢这个字。凌峥看了很久。伸出手,描了一下。“韧”字一笔一划。描完了,把手收回来。桌上有墨,有笔。纸是白的,裁得很整齐。他拿起笔,蘸了墨。想写回信。写了几个字——“收到了。手不疼了。”看着,不满意。揉了。重写。又写了——“不疼。”看着。还是不满意。又揉了。纸篓里两个纸团。他拿起笔,又写——“不疼了。你膝盖呢?”看着。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鞋子穿吧。不用省。”
他把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温阮收”。字不好看。他没练过。但“温”字的最后一笔,稳稳的,对着她的方向。他拿着信,走出房间。狮恒站在走廊里。
“帮我寄。”
狮恒接过信,看了一眼。没说话。收进袖中。
“还有吗?”
“没有了。”
第二天,凌峥去练拳。
他站在狮王星殿的演武场上,打着猴族基础拳法。一拳,一拳,一拳。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就是快。狮恒站在场边,看着他。
“你打的什么拳?”
“猴族基础拳法。”
“谁教的?”
“老管事。”
“老管事是谁?”
凌峥打出一拳。拳头停在半空。停了很久。收回来。
“教我一辈子的人。”
他继续打。打了五百拳,停下来。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地上。地上不是青石板,是金色的石头。汗滴上去,被光淹了。看不见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光的。不湿。
“你打完了?”狮恒问。
“嗯。”
“还打吗?”
“打。”
他又打了五百拳。一千拳了。天没黑。这里没有天,没有黑。光一直在。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金色的石头上。他看着汗被光淹了。不见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光的。不湿。他站起来,把绷带解开,搭在栏杆上。绷带是老管事的,边角磨出了线头。他重新缠了一遍,从手腕开始,往上绕三圈,再回到手背。老管事教的。缠好了,继续打。
一拳,一拳,一拳。打到两千拳。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金色的石头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光的。不湿。他站起来。
“你今天打了多少拳?”狮恒问。
“两千。”
“明天还打吗?”
“打。”
“打到什么时候?”
凌峥把绷带解开,搭在栏杆上。绷带湿了,被汗浸透了。他拧了一下,汗滴在地上,被光淹了。看不见了。
“打到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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