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小石走后，凌峥站在光上，站了很久。
风吹过，光从脚下溢出来，从他指缝里流走。他攥紧拳头，什么都抓不住。松开，光托着他的手。不凉不烫。他把手收回来，收进袖中。碰到方白的信。七封，都在。他摸了一下，拿出来，看了一眼。第一封，纸边不齐，“峥”字写错三遍。他看了一会儿，折好，放回去。又拿出第二封，看了一眼。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每一封都看了一眼。看完，放回去。袖口鼓鼓的。他按了按，按不平。不按了。
“走吧。”他说。
“去哪？”温阮问。
“狮王星殿。”
狮恒在前面走，凌峥跟在后面，温阮跟在最后。三个人踩在光上，光从脚下溢出来，像水，不湿。狮恒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一样大。靴子踩在光上，没有声音。光不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凌峥。
“你跟得上？”
“嗯。”
“你朋友走了。”
“嗯。”
“你不难过？”
凌峥沉默了一下。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按住。
“难过。”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
狮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和他不一样。”
“谁？”
“其他从地界来的人。他们哭。他们闹。他们不想走。你让他走了。”
“他该走。”
“那你该留下？”
凌峥没说话。狮恒也没再问。他转过身，继续走。靴子踩在光上，没有声音。光不响。凌峥跟在他后面，踩他踩过的地方。温阮踩凌峥踩过的地方。一串脚印。光从脚印里溢出来，把脚印淹了。看不见了。
走了很久。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光一直在，不暗不亮。凌峥分不清过了多久。他只知道侯小石走了。走回去。过了星门，过了荒地，过了山，就是青云城。城门口写着“青云”两个字。他认得。老管事教的。他学了一百个字。够用了。他走回去，要多久？他不知道。侯小石走回去，要多久？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侯小石会走。鞋带系得很紧。腿麻了，瘸着走。走好了，继续走。他不会停。
“到了。”狮恒停下。
凌峥抬起头。前面是一座城。不是倒着的。是正着的。城墙很高，是金色的。不是漆的金色，是石头自己发金色。光从城墙里透出来，像灯笼，但不像灯笼那么亮。很柔，像月光。城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和狮恒一样的白色长袍，胸口绣着金色的狮子。狮子的眼睛是金色的。他们看到狮恒，点了点头。看到凌峥，停了。目光停在他袖口。纸边露出来。他们看到了。没问。但他们对视了一眼。凌峥看到了。他们没说话。但他们在说：这个人带了什么？
“这是狮王星殿？”凌峥问。
“不是。这是狮王城。星殿在城里面。”
狮恒走进去。凌峥跟在后面。温阮跟在最后。城里面很热闹。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卖东西。和他们一样的白袍，胸口绣着金色的狮子。有的人狮子的眼睛是金色的，有的人是银色的。凌峥看着那些银色眼睛的狮子。他们走在路边，不走在路中间。金色眼睛的走在中间。银色眼睛的让开。不是被赶的，是自己让的。习惯了。
“银色是什么？”他问。
“不是纯血。”狮恒说，“金色是纯血。银色是混血。”
“混血不能进星殿？”
“能。但不能学核心功法。”
凌峥没说话。他看到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穿着白袍，胸口绣着银色的狮子。她蹲在路边，用手指在地上画。画的是狮子。画得不像。她擦了，重画。还是不像。她哭了。没出声。眼泪掉在地上。光从地上溢出来，把眼泪淹了。看不见了。她擦干眼泪，继续画。这一次，画得像了一点。她笑了。没出声。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放下来。她站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画。蹲下去，又加了一笔。狮子的眼睛。她画了金色的眼睛。画完了。她看着。笑了。这一次笑了很久。嘴角弯着，没掉下来。凌峥看着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狮王星殿在城中央。大门是金色的，上面刻着一只狮子。不是绣的，是刻的。石头刻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涂的，是石头自己发光。凌峥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狮子。狮子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和他手心的内丹一样的颜色。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石头很凉。光从石头里透出来，照在他手指上。他的手指变成了金色。他收回来。颜色褪了。他摸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手指印。光从指印里透出来，比其他地方亮一点。
“进去吧。”狮恒说。
凌峥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大殿，很大，能站几百人。地上铺着金色的石头，光从石头里透出来，照在墙上。墙上挂着画。画里是狮子。不是石头刻的，是画的。颜料掉了，颜色淡了。但还能看出狮子的样子。有的在跑，有的在吼，有的在睡觉。凌峥看着那只睡觉的狮子。它的眼睛闭着。嘴角弯了一下。笑了。做梦了。梦到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只狮子在笑他。
“这是狮王星殿历代殿主的画像。”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凌峥抬起头。一个老人站在大殿尽头，穿着一件金色的长袍，胸口绣着一只金色的狮子。狮子的眼睛是金色的，和凌峥手心的内丹一样的颜色。他的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和守门人一样的眼睛。他站在那里，不动。风吹不到他。这里没有风。他站了很久了。可能站了几十年。他不动，没人知道他还在不在。但他看着凌峥。眼睛在动。他还活着。
“你是谁？”凌峥问。
“狮王星殿殿主，狮玄。”
他看着凌峥，看了很久。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袖口。袖口露出纸边。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看到了。没问。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信。从地界来的信。纸边不齐。字写错了。但他知道那是信。因为他也写过。很久以前。写给他的朋友。朋友没回。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你手里有金色内丹。”
“嗯。”
“你选了不后悔。”
“嗯。”
“你走完了问心路。”
“嗯。”
“你知道这颗内丹是谁的吗？”
凌峥沉默了一下。
“我的。”
“不是。”狮玄看着他，“是你前世的。”
凌峥愣住了。
“前世？”
“你是灵明狮猴战神的转世。这颗内丹，是你前世留下的。”
凌峥没有说话。他把金色内丹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手心里。光从内丹里透出来，金色的，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和墙上的狮子一样的金色。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画。那只睡觉的狮子。它的眼睛闭着。但它也在发光。不是眼睛，是身体。金色的，很淡。和凌峥手心的内丹一样的颜色。
“你前世选了吃。吃了内丹，变成战神。战死了。内丹碎了，留下一小块。就是这颗。”
“你怎么知道？”
“因为狮王星殿，是你前世建的。”
凌峥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画。那只睡觉的狮子。它的眼睛闭着。嘴角弯了一下。笑了。做梦了。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只狮子在看他。凌峥看着它，看了很久。它没睁眼。但他知道它在看。因为它嘴角弯着。它在笑他。
“你不信？”狮玄问。
“信。”
“为什么？”
“因为它认得我。”
凌峥把内丹收回去。金色的光灭了。他的眼睛变回黑色。墙上的狮子还在发光。很淡。它在看他。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