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这般替孙婿着想，孙婿感激不尽。”苏哲略一沉吟，便向赵老夫人恭声一句，然后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道：“只是……”
“只是什么？”赵玉茹立刻呵斥道：“你一个赘婿，吃穿用度都靠赵家，如今祖母肯出钱帮你开冰坊，这是抬举你，是天大的恩典！你别不识抬举，在这里推三阻四！”
苏哲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向赵老夫人道：“祖母，非是苏哲不识抬举。实在是这制冰的方子，乃是亡父临终前留下的。亡父留有遗命，说这是苏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概不外传。若子孙不肖，守不住方子，宁可毁了，也不能落入外人之手。苏哲若将方子交出，便是忤逆不孝，九泉之下也无颜见先父。”
话说罢，苏哲低头，再一言不发。
他知道，眼下没有什么好办法。
只能这么赌一把。
赌赵家在江宁府也算有名有姓的人家，便是看上了制冰的法子，为声誉计，只会巧取，不会明抢。
石头在旁听得满脸恍惚。
苏老掌柜临终时，他也在身边，何曾听过这样的话。
而且，老主人若有这样的本事，苏哲又何至于沦落到给人做赘婿的地步。
赵老夫人没想到苏哲会搬出亡父进行拦阻，脸上的神情瞬间有些难看起来。
赵玉茹却是急了，向苏哲呵斥道：“什么外人？你是赵家赘婿！现在便是赵家的人！你的方子就是赵家的方子！祖母让你交出来，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苏哲也不理会他，只是向赵老夫人一揖及地，道：“祖母，此事关乎亡父遗命，孙婿实在不敢擅专。祖母的请求，孙婿也不敢拒绝。还请祖母容孙婿回去想几日，给祖母一个答复。”
“你就是想拖……”赵玉茹不忿道。
“玉茹！”这时候，赵老夫人喝止赵玉茹，重新看向苏哲，缓缓道：“苏哲，你父亲爱子心切，老身明白。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你在赵家的日子也长，我们以后也是一家人，若分什么彼此，那就生分了。这样，老身给你三日时间，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答复。”
赵家是江宁大户，是要脸面的人家。
苏哲把亡父遗命这四个字出来，她便不好再逼迫过甚。
国朝以仁孝治天下。
倘若强要，传出去，那就是赵家逼迫赘婿违背亡父遗命，让苏哲做不孝之举。
到时候，赵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多谢祖母体恤，孙婿回去想清楚了，便来与祖母分说。”苏哲想要再争几句，可看到赵老夫人已是闭上眼睛，俨然一幅不打算与他商量的样子，知晓争辩也是徒劳，便向着赵老夫人行了一礼，向石头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开了寿安堂。
赵玉茹见他离开后，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向赵老夫人急声道：“祖母，他分明是不想交，什么亡父遗命，都是推脱之词，您就这么让他走了吗？”
“出去！”赵老夫人冷冷扫了赵玉茹一眼，摆摆手，呵斥道：“丢人现眼的东西。”
赵玉茹听到这话，低着头，脸色难看的离了寿安堂。
“老夫人消消气。”常嬷嬷慌忙轻轻给赵老夫人捶捶背，然后低声道：“若是三日之后，那苏哲还不肯给制冰的方子呢？”
“给他三日，是因为老身是个信佛的，是个善人。他若识相，这三日内便乖乖交出来，老身不会亏待他，日后便不叫玉茹和府内下人欺辱他；他若不识相……”赵老夫人说到这里，手里的佛珠忽然一顿，淡淡道：“那就让他这个寄人篱下的赘婿明白明白，什么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常嬷嬷忙道：“老夫人仁慈。”
……
三日
苏哲走出寿安堂，眉头紧锁。
这老棺材瓤子，当真是比赵玉茹难对付多了，眼光也比赵玉茹毒辣多了。
赵玉茹只想羞辱他，给他难堪。
可赵老夫人却是上来就要夺取方子，将他一棍子打回原形。
而且，这老东西六十多岁了，四十上下死了丈夫，一个寡妇却能操持着赵家的偌大家业，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绝不是像对付赵玉茹那样，几句漂亮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石头犹豫一下后，向苏哲小声道：：“少爷，咱要把方子交出来吗？她们要是肯给分红的话也不错，你以后就不用受累了，还有钱回书院继续读书。”
“分红？”苏哲听到这话，苦笑道：“你真以为赵家会给分红？”
石头一愣。
“她们今日能逼着我交方子，明日就能找由头把我踢出局。”苏哲淡淡道：“买卖是赵家做，账目是赵家管，他说亏了就是亏了。到时候别说分红，能拿到一文钱，都算她们慈悲。”
石头一张脸瞬间如纸般苍白。
他犹豫一下后，朝周围看了看，小声道：“少爷，咱跑吧。趁着夜里，收拾东西走，去别的州府，他们找不到。横竖有这门手艺，也饿不死人。”
“跑？”苏哲看了他一眼，笑道：“往哪里跑？没有路引，出不了江宁府。就算出了江宁府，赵家是江宁大户，到时候找了官府，一个盗窃逃窜的名头扣在我们，怕不是要吃牢饭。”
石头脸色更白了，不安道：“交也不是，不交也不是？那……那怎么办？”
“不急，还有时间，让少爷我想想。”苏哲看着石头笑了笑，道：“天无绝人之路，活人断不会被尿憋死，咱们看看，到底是谁玩谁！”
石头点点头，一咬牙，道：“我听少爷的，便是死，也跟少爷死一块。”
苏哲听到这话，哑然失笑，但心头却是暖流涌动。
石头是孤儿，打小被苏老掌柜收养，与‘他’一起长大，名义上是主仆，实际却如兄弟。
不过，‘他’过去对石头并不怎么好，时常嫌弃石头蠢笨，甚至偶尔还把别人欺负‘他’的怨气，发泄在了石头身上。
如今看，这浑人，死的当真不冤。
“放心，咱们不会死的，不仅不会死，还会活得比谁都好。”苏哲笑着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温声道：“你就等着跟少爷我一起发财吧。”
石头憨厚一笑，道：“好，到时候我要吃条子肉，吃一碗，扔一碗。”
苏哲哈哈大笑，带着石头回了小院后，洗了把冷水脸，仔细思忖起来。
商贾人家，最重利益。
赵老夫人既然盯上了制冰的方子，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拿到手。
三天之后他不交，赵家有的是手段收拾他。
不让他出门，跟霓裳楼违约。
甚至直接给他安个盗窃的罪名，以入狱之名胁迫他不得不答应。
可要是交了，他刚想出来的这赚钱的法子也就没了。
哪怕是他再来个新财路，到时候赵家照样可故技重施，巧取豪夺。
所以，这三日内，他必须要想到一个办法，彻底绝断了赵家图谋的念头。
少许后，苏哲心头便有了计较。
他如今只是个赘婿而已，无权无势。
唯一的生路，那就是借势。
借一个赵家不敢惹、不能惹的势。
霓裳楼？
苏哲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秦妈妈是生意人，生意人重利，也最懂权衡。
他们双方合作的基础只是冰酥山。
赵家在江宁府也算说得上话的大户人家，如果赵家出面施压，霓裳楼犯不着为了一个小贩跟赵家对着干。
而且，赵家得了制冰方子之后，也同样可以跟霓裳楼做生意。
为今之计，就只剩一个选择——
顾文渊。
鹿鸣书院的山长，江宁府文坛泰斗，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然无官无职，但在江南士林颇有声望，便是知府大人见了，也要尊一声“顾夫子”。
士农工商，商在最末。
赵家是商贾，再有钱，也不敢明着得罪顾文渊这样的清流名士。
但问题是，顾文渊凭什么帮他？
这位老夫子是出了名的清高方正，瞧不上银钱生意。
今天顾清音虽然对他刮目相看，还邀他去书院一叙，但那是看在诗才的份上，也是客套。
他要是贸然登门，开口就让人家帮忙挡赵家的刀子，八成会被轰出来。
他需要想个办法。
一个让顾文渊愿意帮他的办法。
苏哲坐在台阶上想了小半个时辰，心中骤然有了思路，转头看着一旁打瞌睡的石头道：“石头，去买些槐花蜜，最贵的那种，再挑些时鲜的樱桃、杏子和薄荷回来！对了，再去瓷器铺子买几个最好的青瓷盏，胎薄釉润的，越精致越好！记住，别心疼钱。”
石头疑惑道：“少爷，您要做什么？”
苏哲扬眉一笑，将秦妈妈给的五两银子订钱抛过去后，朗声道：“送礼！送一份让人没法拒绝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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