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刚进小院，常嬷嬷就来了。
一句老夫人要见苏哲，便带着他们主仆二人向寿安堂走去。
“少爷，定是三小姐去老夫人跟前告状了。”石头跟在苏哲身边，脸色苍白的低声念叨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慌什么！”苏哲脚步不疾不徐，低声向石头道：“咱们的冰是偷来的吗？”
石头忙道：“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怕什么。”苏哲平静一笑，淡淡道：“一会儿过去，你看我眼色行事，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吭声。”
石头慌忙点头称是，但一颗心还是七上八下。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寿安堂。
赵老夫人正靠在堂屋中间的椅子上，正手捻佛珠，闭目养神。
赵玉茹站在她身侧，一看到迈步进门的苏哲，眼底立刻掠过一抹藏不住的得意。
苏哲走到堂中，向着赵老夫人躬身一礼，道：“祖母安好。”
“孽障！你可知错？跪下！”赵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扫了他一眼后，低喝道。
苏哲却没跪，而是迎着赵老夫人的目光，拱手道：“敢问祖母，孙婿犯了什么错？”
“犯了什么错？”赵玉茹不等赵老夫人开口，便抢上前去，指着他的鼻子喝问道：“苏哲，我问你，你今日在鹿鸣书院门口卖的冰，是从哪里来的？”
苏哲道：“自然是自己制的。”
“自己制的？你一个穷赘婿，拿什么制冰？分明就是你偷了家里的冰，拿去外面招摇撞骗！”赵玉茹冷笑着呵斥一声，然后转头向赵老夫人道：“祖母，这等家贼，若不严惩，今日偷冰，明日还不知要偷什么呢。”
苏哲看着赵玉茹那嘴皮子嘚吧嘚的样子，真想拿点什么给她堵上，然后冷声道：“三小姐，还请慎言，莫要红口白牙的污人清白！”
“清白？你也有清白？”赵玉茹冷笑一声，道：“既然你说没偷，敢不敢与我打个赌？”
苏哲平静道：“赌什么？”
“就赌你不是贼。”赵玉茹生怕他反悔，语速飞快道：“若是冰窖的冰少了，便是你偷的！你不仅要立刻滚出赵家，还得在跪在赵府门前磕三个响头，自认是家贼！”
苏哲眉毛一扬，道：“若没少呢？”
“若是没少……”赵玉茹嗤笑一声，骄横道：“我便跪下给你奉茶认错！”
就她想来，苏哲这个赘婿肯定是没制冰的本事，那些冰块，一定是从赵家的冰窖里面偷偷运出来的。
这个贱婢，当真是欠收拾啊！
这张破嘴，早晚给你堵得严严实实！
苏哲心中冷笑连连，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使了手以退为进：“三小姐还请慎言，此事非同小可，若传扬出去，只怕有损赵家声名。”
“我一个女儿家都不怕给你斟茶认错，你怕什么？你若不敢，那冰便定是你偷的无疑！” 赵玉茹见他不肯应，愈发觉得他是做贼心虚，扬眉一句后，转头看着赵老夫人道：“祖母，您也听见了。这可不是孙女咄咄逼人，而是他这做贼的心虚，不敢应承这赌约！”
赵老夫人扫了眼苏哲，道：“苏哲，你是怕了吗？”
“孙婿没什么可怕的！”苏哲听到这里，立刻摇摇头，向赵老夫人道：“既然这么说，那这赌约我便接了！不过，还需得祖母给我们做个见证。”
赵玉茹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怔，但旋即便撇撇嘴，只以为苏哲是在硬撑，便向祖母道：“祖母，您便给我们做个见证。”
“既然你们小辈有此意气，老身便做个见证。”赵老夫人盯着苏哲看了看后，转头看向常嬷嬷道：“带两个人，去冰窖清点存冰。一块一块地数，看看到底少了没有。清点仔细些，也好让你们心服口服。”
“是。”常嬷嬷慌忙躬身退下，匆匆去了。
寿安堂内重新陷入沉寂。
赵玉茹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又冷笑着剜苏哲一眼，一张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冷笑，仿佛已经看见苏哲狼狈跪在赵府门口磕头的场景。
苏哲却是神态平静，不卑不亢，仿佛赌约全与他无关。
赵老夫人微眯着眼，余光上下打量着苏哲，心里微微有些异样。
以前她偶然见到苏哲，这小赘婿不是大老远看到她就绕路走，就是缩着脖子低着头，哪像今天这样，神态从容，对答如流，还敢跟玉茹顶嘴——
这小赘婿，今日确实有些大不相同。
约莫一炷香后，常嬷嬷赶回了寿安堂。
进门后，她先面色古怪的看了苏哲一眼，然后快步走到赵老夫人跟前，低声道：“老夫人，冰窖的账查过了，冰也点清了。”
赵老夫人道：“如何？”
赵玉茹也慌忙向常嬷嬷看去。
常嬷嬷恭敬道：“回老夫人，赵府冰窖，去岁腊月窖藏冰块共计一百二十块。自入暑以来，各房支用七十一块，应余四十九块。方才老奴带人仔细数了三遍，数目一致，一块不少。冰窖的锁完好无损，也无撬动痕迹。”
赵老夫人闻声，有些讶异的看了苏哲一眼。
冰窖的冰既然没丢，那就说明，苏哲的冰就是自己制的。
这赘婿，何来的如此手段？
但这手段若是利用得当，绝对是一桩不小的生意。
“什么？这不可能！”这时候，赵玉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难以置信的惊呼道：“嬷嬷，你是不是数错了？还是这贼子买通了看守……”
“三小姐，既然冰窖数目已然点清，一块不少，那看来这赌局，是在下侥幸赢了！”苏哲见状，嘲弄一笑后，接着道：“至于买通看守、监守自盗之言，实在荒谬。苏哲入府以来，连内院都不曾进过几次，冰窖在何处都不知晓，如何买通？”
话说到这里，他向着常嬷嬷拱拱手，义正辞严的呵斥道：“再者说，常嬷嬷管家数十年，忠心耿耿，府中谁人不知？还望三小姐日后慎言，莫要寒了赵家忠仆之心。”
“常嬷嬷，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赵玉茹听到这话，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失言，连忙就要向常嬷嬷道歉。
常嬷嬷是赵老夫人的陪嫁丫鬟，执掌内院管家事务，管着各院的份例银子。
她虽然是三小姐不假，可终归是个姨娘生的庶出小姐，并不敢得罪常嬷嬷。
只是，她真的没想到，苏哲的冰竟然不是从冰窖偷的，而是亲手制的。
常嬷嬷却不理她，而是跪在赵老夫人身前，道：“还请老夫人明鉴，老奴从小便在您身边伺候，从未做过这等欺上瞒下的事！”
“起来吧，你我自然是信得过的。”赵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常嬷嬷起身。
常嬷嬷见状，才是脸色稍霁，感激地看了苏哲一眼，随即瞪了赵玉茹一眼，心下已是定了主意，这刘姨娘房里日后的花销，看来得减一减了。
赵老夫人盯着赵玉茹，脸色也沉了下来，低喝道：“玉茹，你还有何话说？”
“祖母，我……”赵玉茹一时间立刻有些手足无措。
“跪下！”赵老夫人厉声喝道。
赵玉茹浑身一颤，想要告饶，再见赵老夫人神情严厉，这才不情不愿地跪倒在地。
“你无凭无据，诬蔑苏哲偷盗，此其一；信口开河，与人设下毒赌，此其二；口不择言，质疑府中忠仆，寒了人心，此其三；你一个闺阁小姐，张嘴闭嘴就是偷盗，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赵家治家不严，此其四！”赵老夫人冷冷道：“我赵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赵玉茹一张脸惨白如纸，浑身哆嗦，泪水滚落下来，却是一声不敢辩驳。
旋即，赵老夫人转头看向苏哲，脸上霜色褪去，语气变得慈和起来：“苏哲，今日让你受委屈了。这些日子，家里人慢待了你，是老身疏忽。”
苏哲心中立刻一凛，恭声道：“老夫人言重了，赵家与我父子有恩，苏哲感激不尽。”
“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也是个有本事的。玉茹是女儿家，一时糊涂，刚刚的赌约便作罢吧！”赵老夫人笑着点点头，温声一句后，不等苏哲开口，就继续道：“我听说，你不仅能制冰，还会吟诗，便是连霓裳楼都肯跟你做生意，当真是少年才俊。”
苏哲听着这话，目光微凛。
赵老夫人此刻虽然都是夸赞的话，可他却知道，这夸赞完了的话，只怕才是重头戏。
“只是，你制冰贩冰，风吹日晒，沿街叫卖，终究是辛苦，锦瑟若是知晓了，怕也要心疼。再者，你是读书人，也是赵家的姑爷，在街上抛头露面，于你不好看，于赵家也不好看……”
果然，赵老夫人看着苏哲，笑吟吟地缓缓道：“这样吧。你把制冰的方子交给府里，赵家出资开一间冰坊，由府里的管事来打理。铺面、人手、本钱，统统不用你操心，每年年末给你分红，你也轻松体面，更有闲暇时间读书。如何？”
赵玉茹虽还跪着，闻言立刻欣喜转头，嘲弄向苏哲看去。
她岂能听不出来，祖母这是看中了苏哲制冰的本事，想把这门生意拿过来。
祖母亲自开口，这小赘婿焉敢不从？
任这厮再有本事，如何伶牙俐齿，也终究是给赵家做嫁衣！
“该来的果然来了！”
苏哲心头也是一凛。
他就知道，赵老夫人突然这么慈善和蔼，定是放不出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是打起了他制冰手艺的主意。
方子交出去，管事的由赵家派，账房由赵家管，每年给他分红。
这话说得好听。
可分多少，怎么分，账上怎么写，岂不是都由赵家说了算。
便是冰坊赚了银子，一句“今年生意不好做”就能把他的分红一压再压。
甚至，便是一文钱不给，他一个赘婿，又能找谁说理去？
这哪里是嫌他劳累，替他着想，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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