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忽闻鼙鼓震宫闱,削发非因前世业。
镜中花落胭脂冷,灶下灰飞粉黛摧。
前回说到,韩翊送母亲南下,自己孤身留在清池。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席卷一切。
包括那个他答应过要回去接的人。
一、噩耗
消息传到长安时,已是腊月底。
那一年的腊月,长安城没有往年的热闹。小年的鞭炮还没响起来,潼关失守的噩耗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潼关——长安的东大门,最后一道天险。潼关在,长安在。潼关丢了,长安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池。
整个长安城炸了锅。
最先乱起来的是东西市。商人疯了一样关门歇业,粮铺前排起长龙,有人为抢最后一斗米打得头破血流。街头巷尾到处是惊慌失措的百姓和横冲直撞的官军。传言四起——皇帝要逃了,安禄山的骑兵到了骊山脚下,宫里的太监在打包细软。
恐惧比安禄山的骑兵跑得还快。
二、决断
柳氏是在一片混乱中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长安城飘着小雪。她坐在别院窗前,手里攥着韩翊的来信——信纸被摸了太多次,折痕处起了毛边,字迹模糊了。
“不日”是多久?
她从夏天等到秋天,院中海棠开了又谢。从秋天等到冬天,腊梅开了又落。每天清晨推开院门,望一眼巷口——空荡荡的。每天黄昏关上院门,再望一眼——还是空荡荡的。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读这封信的同一天,韩翊正从清池赶往长安。他送走母亲后一刻没耽搁,步行到魏州,搭上南下的骡车。可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艰难得多——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溃散的败兵,驿站无人值守,客栈要么关门要么被乱兵占满。他风餐露宿走了二十多天,才到郑州附近。而郑州距离长安,还有近一千里。
这些,柳氏都不知道。
就在她把信读到不知第多少遍时,院门被猛地推开。木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灰尘簌簌往下落。
李生派来照看她的仆人周氏气喘吁吁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发抖:“柳夫人,快走!安禄山的兵打到潼关了!潼关……丢了!”
柳氏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哐当”砸在地上。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潼关丢了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那是长安的最后一道屏障。如今这道门被撞开了,门外的那头猛兽马上就要破门而入。
她没有时间想“怎么办”。
就在她愣神的工夫,巷口已经响起了哭喊声、马蹄声——官军的骑兵在街上奔驰,不是去迎敌,是去护送皇帝逃跑。
柳氏下意识伸手去够那只装信的紫檀木匣。那是韩翊留给她的,匣子里装着他写的全部信件,比命都珍贵。
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了她——不是来自马蹄声,不是来自哭喊声,甚至不是来自叛军。而是来自她内心深处一个从未认真面对过的事实:
她太美了。
这份她骄傲了二十多年的美,在太平年月是上天的恩赐。可在即将被叛军占领的长安城里,在秩序崩塌、人性泯灭的时刻,它变成了一张催命符。
她想起了史书上那些乱世故事——美丽的女子在城池陷落后的遭遇:被掳走、被凌辱、被当作战利品送来送去。
想起了李生醉酒时说的话:“像你这样的女人,生在太平盛世是你的福气,生在天宝末年,是你的不幸。”
当时不懂。如今每一个字都懂了。
如果韩翊回来,看到的不是她,而是一具被凌辱过的残躯,他还会写出那样的诗吗?
不。
这个字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骨头里迸出来的。
三、毁容
柳氏咬了咬牙,猛地推开椅子,冲进灶房。
她抓起案板上的菜刀,蹲在灶台前,一手攥住自己的长发,另一手举起菜刀——闭上了眼睛。
不是害怕。是不忍心看。
那些头发养了二十多年,乌黑浓密,韩翊最喜欢她的头发。他说“云髻峨峨,修眉联娟”,说读了那么多写美女的诗句,没有一句比得上她梳头的样子。
可舍不得,也得舍。
她一刀一刀地割了下去。第一刀割下去,手腕发抖,刀刃在头发上打滑。刀尖划破了头皮,血涌了出来,暖融融地顺着额头往下淌——和着眼泪,和着灶台上的灰尘,流进嘴唇里:咸的,腥的,涩的。
她没有停。她不敢停。
她知道,只要停下来一秒钟,就会失去继续下去的勇气。
一刀接一刀,割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从齐腰长割到齐肩,从齐肩割到齐耳,从齐耳割到狗啃过一样的短茬。头皮露了出来,血珠子从毛孔里渗出来。
头发终于割完了。
柳氏从灶台边站起来,腿发软。她没有走向铜镜——她知道镜子里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她不想看。
她撕下自己的外衫。那件浅碧色的绫罗,绣着银白色的兰草花纹,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裳,韩翊曾夸她穿着像画中仙。她直接抓住衣襟两边猛地一扯,扣子崩开,绫罗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她把那件衣裳塞进灶膛。火光一闪,衣裳蜷缩着燃烧起来,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烧吧,都烧了吧。烧了干净,烧了就没有退路了。
她从柴垛里翻出一件粗布短褐——烧火老妈子穿的,又脏又破,散发着柴烟与汗臭的混合气味。套在身上,粗糙的麻布刮着细嫩的皮肤,像砂纸打磨玉石。她咬着牙穿上了,把腰间的麻绳系了又系,系得紧紧的。
她又蹲下来,从灶膛里抓了一把草木灰,均匀地涂在脸上、手上、脖子上。灰黑色的粉末盖住了白里透红的肤色,盖住了弯弯的蛾眉,盖住了朱红的嘴唇。
又从屋檐下摘了一根干枯的丝瓜络,揉碎了,把碎屑粘在眉毛和鬓角上。在灶台上摸了一圈,指尖沾上黑乎乎的油垢,随手抹在衣襟上。又在地上滚了两圈,身上滚满了尘土和碎草。
做完这一切,柳氏跌跌撞撞跑出了别院。
四、逃亡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被猎人追赶的兔子。脚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两步,那扇黑漆大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她混入了逃难人群。
此刻的长安城已彻底失去秩序。人们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哭声、喊声、马蹄声搅成一锅粥。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家当,坐着哭闹不休的孩子。有人背着老母亲,嘴里不停念叨“菩萨保佑”。有人跑丢了一只鞋,光着脚在冰冷的路面上奔跑,脚底板磨破了皮,露出红红的肉。
没有人认出柳氏。
没有一个人认出她。
她不再是那个“艳绝一时”的柳夫人了。此刻的她,发如乱草,面如锅底,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令人掩鼻的气味。
她挤在人流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又脏又丑的疯婆子罢了,乱世里多的是这样的人,不值得多看一眼。
消失了。彻底地消失了。
柳氏随着人流向南走。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知道要往南跑——离叛军越远越好。她不知道南边有什么,不知道要去投奔谁,不知道这一路上能不能找到吃的喝的。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要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要忍多少苦。她要活着见到韩翊。哪怕她不再是那个“云髻峨峨,修眉联娟”的美人,哪怕她变成了一个头发被割得乱七八糟、脸上涂满锅底灰的丑妇。
她要亲口告诉他:那首诗她解对了。她说根是扎在土里的,风再大也吹不走。
她没有骗他。
五、告别
小雪还在下。雪花落在她涂满草木灰的脸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珠,和着灰,划出一道道浅灰色的痕迹,像眼泪流过的路。
她没有擦。
长安城的钟楼在她身后沉默着。这座城市,曾经是全世界最繁华的都市,此刻像一头奄奄一息的巨兽,蜷缩在腊月的风雪里,等待着屠刀落下。
而柳氏,已经走远了。
她穿过朱雀大街,路过天桥和东西两市,经过那些她无数次走过的街巷。曾经摆满鲜花的摊位空了,鲜花被人踩烂在泥里。曾经飘出酒香的酒肆关了,灯笼灭了。
只有风从大街上呼啸而过,卷起满地的落叶和废纸,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亡魂。
她走到春明门外——长安城的东门。韩翊离开长安时,她在这里送过他。那次是白天,阳光很好,他穿着新做的进士袍子,意气风发,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如今她站在同一个地方,浑身肮脏,面目全非。
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长安城。那一眼很长,长得像一辈子。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眨眼。那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悲伤——悲伤太奢侈了,乱世里没有悲伤的位置。
只有一个沉默的、无声的告别。
然后她转过头,向南走去。
她没有再回头。
身后,一座伟大的城市正在坠入深渊。
身前,一个渺小的女人正在走向她的命运。她不知道前面等待她的是什么——也许是一间破庙,也许是一座尼庵,也许是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她只知道,她必须走。
雪,下得更大了。
正是:
昔日章台柳色新,今朝削发避胡尘。
芙蓉面作锅灰面,锦绣身披短褐身。
万里风霜催客老,九重宫阙付烟尘。
谁知尼庵青灯下,犹有长安梦里人。
欲知柳氏逃往何处,能否躲过叛军的搜捕,与韩翊能否再相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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