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赠妾非为一时痴,丈夫意气少人知。
千金散尽犹含笑,一诺从来不负诗。
紫藤花下当年影,明月樽前此夜卮。
若问深情何所似,海枯石烂有尽时。
一、李生算账
话说上回讲到,李生设宴招待韩翊,席中许诺要将柳氏送给韩翊为妻。韩翊回去后,彻夜难眠,第二日一大早便向李生坦露心迹,以图早日圆梦。
李生从抽屉中取出一本账簿,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李生指着账簿说:
“这几日,我算了一笔账。”
韩翊不解:“算……账?”
李生将那账簿推到韩翊面前,韩翊低头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柳氏入府七年,为她改建别院,花费八万钱。
从江南移栽紫藤,连运费带花匠工钱,三万钱。
购置锦鲤百尾,两万钱。
四季衣裳首饰,年均两万钱。
七年来,合计花销约三十万钱。
韩翊心头一沉。他一个穷诗人,哪里拿得出三十万钱?
李生却笑了笑,翻过一页,上面另有一行字:
韩翊在府中三年,诗作传唱长安者十二首。
“春城无处不飞花”一句,满城争诵,为我宅邸增光无数。
此等文名,不可用钱衡量。
若论盈亏——我不亏。
李生合上账簿,目光灼灼地看着韩翊:“所以我决定——将柳氏送给你。连同那座别院,连同三十万钱安家费,一并奉上。”
韩翊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晌,只挤出两个字:“李兄……”
李生摆了摆手:“不必多说。三日后,你们便搬过去。我只有一个条件——”
韩翊屏息静听。
“好好待她。你若负她,我李生虽是个商人,也有一把刀。”
二、柳氏三叩首
三日后,天光微晦。庭前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晨风吹落,铺了一地碎锦。
没有仪式,没有宾客。只有李生、韩翊、柳氏三人。
柳氏跪在李生面前,重重叩了三个头。
“咚”的一声,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沉闷而重浊。她的身子微微发颤,眼眶红得像那海棠的颜色,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第一叩——感谢养育之恩。
第二叩——感谢知遇之恩。
第三叩——感谢成全之恩。
李生背对着她,负手立在窗前,始终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笔直,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一回头,所有的慷慨与成全都会溃不成军。
韩翊站在一旁,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李生终于转过身来,没有看柳氏,而是走到韩翊面前,将一个紫檀木锦盒塞进他手里。锦盒上压着一枝新折的柳条,嫩绿的,带着晨露。
然后他转身便走,步履极快,袍角在晨风中翻飞。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晨雾中,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
柳氏看着那个方向,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喊一声“李郎”,却终究没有喊出来。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慢慢地、像断了线的珠子。
韩翊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声道:“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大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柳氏回望的目光。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长安城的晨光之中。
巷口空空荡荡,只剩一地落花。
三、暗流汹涌
柳氏被送走的消息,像一把火扔进了干草堆,瞬间在李生宅邸中炸开了。
歌姬舞女们聚在花园的石凳上,嗑着瓜子,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没个完。
“李生疯了?三十万钱,连人带院子,就这么送了?”
“那柳氏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法子?”
“该不会是柳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李生把她赶出去了吧?”
这个猜测在侍女们中间流传最广,因为听起来最合情理。一个女人被送走,总该是她做错了什么吧?总不能是那个男人太好、太慷慨了吧?
这样的猜测让她们心里舒服了一些——如果柳氏是因为犯错才被送走的,那她们这些安分守己的人,便是安全的。
可也有脑子清醒的,悄悄嘀咕:“可万一……柳氏什么错都没有呢?万一李生送走她,恰恰是因为她太好了呢?”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议论声越来越大,终于传到了李生耳朵里。
那天晚上,李生设宴款待门客,席间有人借着酒劲,笑嘻嘻地问:“李兄,你把柳氏给了韩翊,三十万钱啊——你就不后悔?”
满座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生身上。
李生端起酒杯,淡淡一笑:“后悔什么?”
“三十万钱,够买多少匹好马、多少车好酒了!就这么送人?”
李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你们只算钱,不算人心。三十万钱,我挣得回来。可韩翊的诗——‘春城无处不飞花’,一百年后再读,依旧是‘春城无处不飞花’。你们谁有这个本事?”
满座哑然,无人敢接话。
李生又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笑道:“再说了——我是商人,我最会算账。这笔买卖,我不亏。”
说罢,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转身离去。
留下满座宾客面面相觑。
四、酒醒何处
从那以后,李生再也没有进过那座别院。
不是不能进,是不忍进。
他知道,院中的紫藤依旧会开花,开得比从前还要盛。池中的锦鲤依旧会游动,游得比从前还要欢。只是那个在花下唱歌、在池边投饵的人,已经不属于他了。
一个秋夜,月凉如水,庭中桂花落了满地。李生喝得酩酊大醉,伏在案上,衣襟被酒液濡湿了一片。
仆人们要扶他去休息,他却一把推开,踉跄着站起来,仰头望着月亮,望了许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像纸。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身边最亲近的仆人小心翼翼地搀着他,李生忽然抓住那仆人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成全他们吗?”
那仆人大气不敢出。
李生望着月亮,又望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
“因为有些女人,不是用来占有的,是用来成全的。”
那仆人听不懂这句话。他只知道,那夜之后,李生再也没有提起过柳氏。
酒醒之后,李生依旧是那个谈笑风生的富豪,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他照常饮酒,照常听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偶尔——在暮春时节海棠花开的时候,在夏日午后紫藤垂荫的时候——他会忽然沉默下来,目光越过满座的宾朋,望向某个不存在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宣阳坊的方向,是那座别院的方向,是他把心送走了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只有风知道。
那阵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吹过长安城的千门万户,吹过那座别院的墙头。它看见院子里的紫藤开花了,一串一串的,紫得发亮。它看见池子里的锦鲤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黑的。它看见廊下坐着两个人,并肩依偎,一个在读书,一个在听他读。
风看见了这一切,却无法告诉李生。
它只能吹过他的脸颊,凉凉的,轻轻的,带着紫藤花的香气。
李生感觉到了那阵风,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端起酒杯,笑着对在座的宾客说:
“来来来,喝酒,喝酒。”
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的沉默。
只有风知道,那座别院里的紫藤,今年开得格外好。比往年都好。
花比往年密,颜色比往年深,香气比往年浓。
风从花架下穿过的时候,满架的花都在轻轻地摇。
摇得像一个梦,像一个人在笑,又像一个人在哭。
五、余波未了
韩翊与柳氏搬入别院后,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
韩翊每日读书作诗,柳氏操持家务、浇花喂鱼,两人相敬如宾,倒也自在。只是柳氏偶尔会独自站在紫藤花架下,望着李生宅邸的方向,发一阵呆。
韩翊知道她在想什么,从不打扰,只是默默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有一日,柳氏忽然问:“你说,李郎他……真的不后悔吗?”
韩翊沉默了片刻,答道:“他不是不后悔。他是知道,后悔也没有用。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回头便是对所有人的伤害。”
柳氏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韩翊将她揽入怀中,低声说:“我们能做的,只有好好活着,不辜负他的成全。”
柳氏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胸口,没有再说话。
那一年秋天,韩翊写下了一首传诵千古的诗: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这首诗很快传遍了长安城,传到了李生耳中。
据说,李生听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轻说了一句:
“写得好。”
然后一饮而尽。
正是:
一朝赠妾世人惊,谁解深心似水清。
紫藤花下春仍在,明月樽前影自横。
莫道商人重利轻,从来侠客重然诺。
若将此情比金玉,金玉有价情无价。
要知韩翊与柳氏是否从此长相厮守,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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