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商欢让我去给管家送玉佩。
我不清楚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也不清楚有什么前提。只是从其他侍女没什么反应看这个不像好差事。
我捧着锦盒穿过长廊,到了管家的院子。他把东西收了,然后看我的眼神变了,像舌头,舔在我身上。
“你就是商欢新收的那个侍女?”他凑近了一步,“果然是个美人。”
我退了一步。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但我脸上还挂着笑,温顺的、得体的、属于侍女的微笑。我在那个笑容下面飞快地思考。我不是没有见过这种人。我写小说的时候写过很多这种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弱点——欺软怕硬。
“上午巳时三刻,族长在议事厅见几位长老,商量下个月祭祖大典的用度安排。我要在那之前把东西送回库房登记入库,然后去茶房取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送到议事厅备着。从这儿走到库房要一刻钟,从库房到茶房要一盏茶,从茶房到议事厅又要一刻钟。中间还要经过门房签一次到,证明我按时完成了差事。门房的张伯认得我,每天午时前他都要在册子上勾一笔,迟了要被管事问话。管家,我不能再耽搁了。”
我一口气说完,脸上还是那个温顺的笑。
他沉默了。
他让开了。
什么叫仗势欺人。
我快步走出去。后背全是冷汗,从肩胛骨一直流到腰际,把里衣浸透了。我的腿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我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让他看出我在害怕。我走过了长廊,走过了月亮门,走过了那个每天都要经过的石板桥。桥下的水是黑的,看不见底。我没有往下看。
走到长廊拐角的时候,我扶住了墙。墙是凉的。我的手心全是汗。
就第一句是真的,我赌赢了。
但我知道,赢一次不代表什么。在这个世界里,你只能一直赌,一直赢,一直活着。只要输一次,就死了。
我安全了。暂时的。
回到商欢身边,我还没开口,他冷冷地说了一句话:
“侍女清霜私毁印章,拖下去,行刑。”
我没有损坏印章。
他的眼神告诉我——不要说话。
我被拖走了。我没有挣扎。
水牢的水没过我的胸口。冷。不是一般的冷,是钻到骨头里的那种。我的牙齿开始打颤,先是轻轻地碰,然后越来越用力,整个下巴都在抖。水很脏,浑浊的,看不见底。我不知道下面有什么。我不想知道了。
我被反复按进水里。每次快要窒息的时候被提起来,喘两口气,又按下去。水从鼻子灌进去,从嘴巴灌进去,从每一个能进入的地方灌进去。我咳嗽,呕吐,眼泪和鼻涕一起流。没有人看。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
不久,典狱长来了。他问我案情,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问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公事公办的事情。我提供了一些关于内部的线索,希望能够展现我的价值。
我的声音在水牢里回荡,像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以为有希望了。
那天下午,我被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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