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排队!饿鬼也得排队!
第二天一早,徐青玉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不是闹钟,是饿鬼道的"开饭铃"——其实就是一面破锣,由一个缺了半张脸的鬼差使劲敲。锣声一响,意味着子时到了,孟婆汤窗口要开闸放汤。
她爬起来,把枣木汤勺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眼前的场面让她愣了一下。
三千饿鬼,像三千头饿狼,正从四面八方涌向孟婆汤窗口。有的飘,有的跑,有的爬——场面堪比高校食堂开饭,还是那种没有隔板、没有保安、全凭拳头说话的食堂。
"冲啊!"
"前面的让让!老子三天没喝汤了!"
"滚开!这位置是我的!"
一个瘦小的女鬼被挤倒在地,眼看就要被踩成鬼饼。徐青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子,把她拖到旁边。
"没事吧?"
女鬼惊魂未定:"谢、谢谢……"
徐青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群抢汤的饿鬼,眉头越皱越紧。
太乱了。比她见过最乱的食堂还乱十倍。
她看向孟婆汤窗口。三个窗口,每个窗口后面站着一个打汤婢,手里拎着长柄汤勺。饿鬼们挤在窗口前,力气大的把脑袋伸进窗口里,力气小的被挤在外围,连汤味儿都闻不到。
更离谱的是打汤婢们的手法——手抖的、眼斜的、故意少给的、看心情多给的。有一个打汤婢明显和刘嬷嬷是一伙的,专给关系户多舀,普通饿鬼只能喝清汤寡水。
徐青玉走过去,拍了拍那个打汤婢的肩膀:"妹子,手稳一点。"
那打汤婢回头,翻了个白眼:"你谁啊?新来的?靠边站,别挡着我干活。"
徐青玉没生气,只是从怀里掏出枣木汤勺,在窗口旁边的石柱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清脆。饿鬼们愣了一下,纷纷看过来。
"各位,"徐青玉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二十年食堂练出来的大嗓门,"从今天起,孟婆汤窗口实行排队领汤制。"
饿鬼们面面相觑。
"排队?"一个缺了耳朵的男鬼嗤笑,"地府什么时候排过队?"
"就是!老子活着的时候都没排过队,死了还排?"
"这丫头疯了!"
徐青玉没理他们,从地上捡起一根烧黑的木棍,在窗口前的青石板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善鬼区——生前积德行善的,站这儿,优先领汤。"
"第二条线,普通区——无功无过的,站这儿,按顺序领。"
"第三条线,恶鬼区——生前作恶多的,站最后,等前面领完了再说。"
她画完线,把木棍一扔,拍了拍手:"插队扣功德,闹事扣功德,打架斗殴——直接送第三殿受刑。"
饿鬼们炸了锅。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打汤婢,也敢定规矩?"
"兄弟们,掀了她!"
一个膀大腰圆的恶鬼冲上来,伸手要抓徐青玉的领子。徐青玉侧身一闪——二十年食堂打架练出来的身手——躲过这一抓,然后反手一汤勺敲在他手腕上。
"啪。"
恶鬼"嗷"一嗓子,捂着手腕后退。徐青玉趁机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里,恶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哥,"徐青玉笑得如沐春风,"排队是为您好。您看,现在多整齐。"
她这一手,把其他饿鬼震住了。
但还没完。刘嬷嬷从后头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鞭子:"反了天了!谁让你在这定规矩的?"
徐青玉转过身,脸上还是笑:"嬷嬷,我这是帮您分忧呢。您看,以前每天抢汤,您得派三个鬼差维持秩序,现在不用了,他们自己就排好了。"
"放屁!"刘嬷嬷扬起鞭子,"我看你是找死!"
鞭子落下来。徐青玉没躲,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那是她用彼岸花茎编的,上面用指甲刻着字。
"嬷嬷,"她翻开本子,"本月初一,您从汤料库领走彼岸花五十把,实际入库三十八把,少了十二把。"
刘嬷嬷的鞭子僵在半空。
"本月初三,您领走忘川水二十桶,实际入库十五桶,少了五桶。"
"本月初五,您领走三生石粉十斤,实际入库六斤,少了四斤。"
徐青玉抬起头,笑得人畜无害:"嬷嬷,您说我要是把这本子交给崔判官,您还能在饿鬼道待吗?"
刘嬷嬷脸色铁青,伸手要抢本子。徐青玉早有准备,一个闪身躲过,然后反手一汤勺敲在她膝盖上——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
"哎哟!"刘嬷嬷跪地。
徐青玉弯腰,凑近她耳边,轻声说:"嬷嬷,咱就是一打汤的,不想惹事。但您要是再克扣汤料、再欺负新人,咱这账本,可就不止记在您一个人头上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对那群饿鬼说:"排队的,开始领汤。插队的,扣功德。闹事的——"
她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刘嬷嬷:"跟她一样。"
饿鬼们愣了片刻,然后——
真的开始排队了。
善鬼区第一个站过去的,是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鬼。他生前是个教书先生,死后在地府待了十年,从来没抢到过浓汤,只能喝清汤。
"姑娘,"他颤巍巍地说,"我……我真的可以站这儿?"
"可以。"徐青玉舀了一勺浓汤,递给他,"老先生,您生前教了四十年书,积德不少,该喝浓的。"
老鬼接过汤,手都在抖,眼眶泛红:"谢谢……谢谢姑娘……"
第二个、第三个……饿鬼们陆续排好队。虽然还有嘀咕的、不满的,但没人再敢插队。
徐青玉站在窗口后面,一勺一勺地打汤。她的手稳得像秤,说一勺就一勺,多一滴都没有。饿鬼们看着她,眼神从怀疑变成敬畏,从敬畏变成——
"这姑娘手不抖啊?"
"地府的打汤婢,哪个不是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她怎么不抖?"
"听说昨天她把刘嬷嬷都打跪了……"
"夜叉!这姑娘是夜叉!"
徐青玉听见了,但没理会。她正忙着数汤料——彼岸花还剩多少把,忘川水还剩多少桶,三生石粉还剩多少斤。
数到一半,她发现问题了。
今天的汤料,又少了。
彼岸花少了二十把,忘川水少了三桶,石粉少了两斤。按照今天的领汤人数,这些汤料根本不够。
她皱起眉头,在胳膊上画了一个正字。
正。
"又克扣。"她自言自语,"这地府的后勤部,比咱们食堂还黑。"
她正想着,窗口前突然出现一张年轻的脸。
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色鬼差服,腰间挂着锁魂链,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手里拎着一根哭丧棒,正不耐烦地敲着窗台。
"喂,打汤的,给我来碗浓的。"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三天没喝了,快饿疯了。"
徐青玉看了他一眼:"排队。"
"排队?"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范无救。"他拍了拍胸脯,"黑无常,饿鬼道一霸,这片的鬼差都听我的。"
徐青玉舀了一勺清汤,递给他:"黑无常也得排队。"
范无救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那勺清汤,又盯着徐青玉,像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对待。
"你……"他眯起眼睛,"你敢让我喝清汤?"
"浓汤是给善鬼的。"徐青玉面无表情,"您要是想喝浓的,去善鬼区排队,攒够功德再来。"
范无救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哭丧棒往肩上一扛,"我叫范无救,你叫什么?"
"徐青玉。"
"徐青玉。"他念了一遍,"我记住了。下次我来,你要是还敢让我排队,我就——"
"就怎样?"
范无救想了想,居然没想出威胁的话。他挠了挠头:"我就……天天来排队。"
徐青玉:"……"
范无救端着清汤,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对了,你这汤,味道不错。比刘嬷嬷熬的好喝。"
"谢谢。"
"明天我还来。"
"排队。"
"知道知道,排队嘛。"他摆摆手,消失在饿鬼道的暗红色天光里。
徐青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地府的鬼差,"她自言自语,"怎么跟大学生似的。"
她低下头,继续数花瓣。
一、二、三……
正数到第七把,窗口前又出现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白色鬼差服,和范无救的黑衣服形成鲜明对比。他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青玉姐,我是谢必安,范无救的搭档。他让我来跟你说声对不起,他脾气急,你别介意。"
徐青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白无常。谢必安。地府有名的笑面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没事。"她说,"排队就行。"
"当然当然。"谢必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用功德换的桂花,姐姐熬汤的时候加一点,味道更好。"
徐青玉没接:"无功不受禄。"
"姐姐客气了。"谢必安把纸包放在窗台上,"以后常来往,姐姐要是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叫我一声就行。"
他笑得人畜无害,转身走了。
徐青玉看着那个纸包,没动。
她在这地府待了两天,已经看出门道了——黑无常范无救是明面上的刺头,白无常谢必安是暗地里的眼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搭档得挺好。
"有意思。"她把桂花纸包收进怀里,"这地府,比食堂复杂多了。"
晚上,她回到草棚子,正准备睡觉,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崔判官的鬼差。
"徐姑娘,崔大人说,今天的安神汤不错。他问您——您到底想干什么?"
徐青玉正在数彼岸花,头也不抬:"咱就是一打汤的,能干什么?"
她数完花瓣,在账本上画了一个正字。
正、正。
两个正字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枣木汤勺,没说话。
鬼差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搭腔,只好走了。
徐青玉躺在稻草上,看着草棚子顶部的破洞。血月的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崔判官……"她喃喃自语,"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汤勺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根擀面杖。
"不管他想干什么,"她闭上眼睛,"咱先把账记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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