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汤勺与彼岸花
徐青玉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食堂的嘈杂声。
"徐阿姨,多给一勺肉。"
"今天的鸡蛋又少了,是不是谁手抖了?"
她下意识去摸手边那根用了二十年的枣木擀面杖。摸到了,心里踏实了一半。再一摸,不对劲——擀面杖变短了,变圆了,一头还多了个凹槽。
她低头一看,手里攥着一把枣木汤勺。
"……什么玩意儿。"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四面漏风的草棚子里,地上铺的不是稻草,是晒干的彼岸花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怪味,像是陈年的芝麻酱混着河水腥气,还有点像食堂后厨那口二十年没刷干净的汤锅。
脑子里涌入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原身也叫徐青玉,十七岁,孤女,死后被押到地府,因为不肯陪饿鬼道的管事儿子睡觉,被推下忘川淹死了。问题是,她又爬了上来。
为什么能爬上来?
徐青玉下意识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没动静。再按右胸口——心跳沉稳有力。
她心脏在右边。
这个秘密,原身自己都不知道。徐青玉却清楚得很——穿越前体检,医生就说过她右位心,万中无一。没想到到了地府,这毛病成了金手指。
孟婆汤对她效果减半。别人喝一碗忘干净,她喝一碗,顶多迷糊一会儿。
"难怪能爬上来。"她嘀咕着,把枣木汤勺揣进怀里,"忘川水没把我冲迷糊。"
草棚子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老嬷嬷掀帘子进来,手里拎着一筐东西,往地上一丢。
"贱蹄子,命还挺硬,淹都淹不死。"
徐青玉低头看那筐子。里面装的是彼岸花,花瓣发蔫,颜色暗红,像是放了三天的剩菜。她随手拨了拨,职业病犯了——数。
一、二、三……三十七、三十八。
"嬷嬷,"她抬起头,脸上堆着笑,"这筐花,少了十二把。"
刘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数什么数?今天的汤你熬,熬不好扣你功德。"
"功德?"
"装什么傻!"刘嬷嬷一脚踢翻筐子,"饿鬼道最低等的打汤婢,每月十个功德点,扣光了就滚去畜生道投胎!"
徐青玉没躲。花瓣撒了一地,她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继续数。
"花瓣少了十二把,花茎掺了三根杂草,花蕊——"她捏起一撮,闻了闻,"花蕊是去年的陈货,药效只剩三成。"
刘嬷嬷脸色变了:"你……"
"嬷嬷,"徐青玉还是笑,"咱就是一打汤的,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咱在食堂干了二十年,一眼就能看出谁多拿了一个馒头。这筐花,至少克扣了四成。"
"你找死!"
刘嬷嬷扬起手要扇她。徐青玉没躲,只是把手里的枣木汤勺往上一抬——
"啪。"
勺子柄敲在刘嬷嬷手腕上,不重,但准。刘嬷嬷"哎哟"一声,捂着胳膊后退两步。
"嬷嬷,"徐青玉把花筐扶正,"过日子嘛,和气生财。您克扣您的,我数我的,互不耽误。"
刘嬷嬷瞪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地府的鬼婢,哪个不是战战兢兢、任人打骂?这丫头被推下忘川都没死,上来还敢还手?
"你给我等着。"刘嬷嬷撂下狠话,转身走了。
徐青玉没理她,继续蹲在地上数花瓣。
一、二、三……
数到一半,她发现更离谱的事。
墙角堆着忘川水的水桶,她掀开盖子闻了闻——掺了至少三成生水。三生石粉的罐子打开,粉末粗糙,颜色发灰,至少是五年前的陈粉。
"这汤熬出来,饿鬼喝了记忆清除不净,得闹事。"她自言自语,"到时候扣谁的功德?扣我的?"
她想了想,把花瓣、忘川水、石粉的数量都记在了心里。没有纸笔,她就用指甲在胳膊上画正字。
正、正、正……
画到第三个正字的时候,草棚子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个年轻鬼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衣,探头进来:"你就是徐青玉?"
"是。"
"崔判官要一碗安神汤,上一个熬汤的婢女被毒死了,你敢不敢去?"
徐青玉抬起头。
崔判官。第一殿判官,掌管生死簿的那个。地府文官之首,据说常年咳血,面色苍白,但手里握着全地府的档案。
她摸了摸怀里的枣木汤勺。
"敢。"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不过我得先挑挑原料。"
她走到忘川水桶前,把掺了生水的倒掉一半,又从角落里翻出半罐没开封的彼岸花——那是上个月剩的,比今天的新鲜。三生石粉没有好的,她只能把陈粉过筛三遍,勉强能用。
"你磨蹭什么?"年轻鬼差不耐烦。
"过日子嘛,"徐青玉头也不抬,"汤要熬好,料得挑好。骗你是小狗。"
她挑了最完整的花瓣,用忘川水洗净,放进陶罐里小火慢熬。熬汤的功夫,她把石粉一点点筛进另一个罐子,动作稳得像秤量过——二十年食堂练出来的手,说一勺就一勺,多一粒米都算她输。
半个时辰后,汤熬好了。
琥珀色的汤液,散发着淡淡的苦香。徐青玉舀了一小勺,自己先尝了尝。
味道对了。苦,但不涩,回味有股子花香。安神效果应该不错。
"走吧。"她端着汤,跟着鬼差出了草棚子。
饿鬼道的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只有一轮血月挂在天边。远处是忘川河,河水黑沉沉地流,偶尔漂过几朵没开尽的彼岸花。
路上经过孟婆汤窗口,三千饿鬼正在排队抢汤。场面堪比高校食堂开饭——力气大的往前挤,力气小的被踩在地上,有鬼差拿着鞭子维持秩序,但根本没用。
徐青玉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队伍排的,"她嘀咕,"比我们食堂还乱。"
鬼差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
判官府在饿鬼道最深处,一座灰扑扑的石楼,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石狮子。鬼差把她领到门口:"进去吧,崔大人在里头。"
徐青玉端着汤,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一个年轻男人靠在榻上,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面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过分。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在看。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情绪。
"新来的?"他声音很轻,带着点病气。
"是。"徐青玉把汤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大人,安神汤。"
崔珏放下竹简,低头看汤。琥珀色的液体,冒着淡淡的热气,花瓣沉在碗底,像几尾红色的小鱼。
"上一个熬汤的,在汤里下了噬魂草。"他淡淡地说,"魂飞魄散,连畜生道都没去成。"
徐青玉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大人,"她说,"咱就是一打汤的,不懂什么噬魂草。但这碗汤,我自己先尝过了。"
崔珏抬眼看她。
"您要是不信,"徐青玉从怀里掏出枣木汤勺,舀了一勺汤,当着他的面喝了下去,"我再喝一勺。"
汤入喉,苦,然后是回甘。孟婆汤的效果对她减半,所以她只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喝了两口白酒。
崔珏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探究。
他端起碗,尝了一口。
眉头微微一动。
"火候精准。"他说,"苦得恰到好处,安神效果……比上一个好三倍。"
"大人过奖。"徐青玉低头,"咱就是数了二十年的功夫。"
崔珏把一碗汤喝完,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从明天起,"他说,"你来孟婆汤窗口。"
徐青玉心里一跳。
"但记住——"崔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在地府,知道得越多,魂飞魄散得越快。"
徐青玉低头称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你叫什么?"
"徐青玉。"
"徐青玉。"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一碗汤的味道,"我记住了。"
徐青玉推门出去,血月的光洒在她脸上。她摸了摸怀里的枣木汤勺,心里盘算着——
孟婆汤窗口。那是饿鬼道的核心,三千饿鬼的命脉,也是地府后勤部最肥的差事。
她走到草棚子门口,听见两个小鬼蹲在墙角议论:
"听说刘嬷嬷克扣汤料三年了,从来没人敢告发……"
"上一个告发的,被推下忘川了,连魂儿都没剩。"
徐青玉笑了。
她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正字,又摸了摸怀里的汤勺。
"推下忘川?"她自言自语,"那也得淹得死才行。"
她掀开草棚子的帘子,进屋,继续数花瓣。
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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