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桶汤掀翻管事
三天后,徐青玉发现了更离谱的事。
孟婆汤窗口每日的汤料,固定少二十把彼岸花、三桶忘川水、两斤三生石粉。她顺着线索查,发现这些汤料都流入了管事周福的外宅。
更惊人的发现:周福不仅贪墨汤料,还在倒卖"特调孟婆汤"——那种保留部分记忆的版本,专供有钱鬼和关系户。三年下来,他贪墨的功德至少有十万。
十万功德。在饿鬼道,一个普通打汤婢干一千年都攒不到。
徐青玉没急着告发。她每天多记一笔,用小石子在地上摆成账目模型——职业惯性,食堂盘点时她用石子代表数量,一颗石子代表一把花,十颗一堆,十堆一列。
她摆了三天,地上出现了一幅"贪墨地图"。
"周福,刘嬷嬷,还有三个打汤婢,"她蹲在地上数石子,"一条链,五个人,三年,十万功德。"
她正数着,草棚子外头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范无救。
"喂,数什么呢?"他大大咧咧地走进来,蹲在她旁边,"石子?你玩泥巴呢?"
"查账。"
"查账?"范无救挠挠头,"地府的账,你也敢查?"
"为什么不敢?"
"因为……"范无救压低声音,"查账的,上一个魂飞魄散了。"
徐青玉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来干什么?"
"我?"范无救咧嘴一笑,"我来喝浓汤的。你上次说让我攒功德排队,我这几天勾了三十个魂,功德攒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牌子,上面刻着"三十"两个字。
"看,功德牌。"
徐青玉接过牌子,看了看,又还给他:"明天来窗口,给你打浓的。"
"好嘞!"范无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查账的事,我劝你小心点。周福那老东西,背后有人。"
"谁?"
"第二殿的楚江王。"范无救压低声音,"饿鬼道归第二殿管,周福是楚江王的人。"
徐青玉点点头:"知道了。"
范无救看着她,突然有点不放心:"你真知道了?我怎么感觉你根本不怕?"
"怕什么?"徐青玉把石子一颗颗收进怀里,"咱就是一打汤的,能怕什么?"
范无救看了她三秒,摇摇头,走了。
徐青玉等他走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彼岸花茎编的,上面用指甲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楚江王……"她念了一遍,"阎王也贪墨?"
她想了想,在本子上加了一行字:"周福→刘嬷嬷→三个打汤婢→?→楚江王。"
然后,她开始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很快。
三天后,地府"鬼门大开"节——相当于地府的年会,十殿鬼神齐聚饿鬼道,三千饿鬼也要参加盛典。这一天,孟婆汤窗口要供应全地府的汤,是全年最重要的一天。
徐青玉主动请缨做主厨,条件是"让我全权负责汤料采购"。
周福以为她只是个想往上爬的蠢婢女,欣然同意。他甚至故意在采购单上多报了数量,以为可以大捞一笔。
徐青玉看着那张采购单,笑了。
"周管事,"她说,"这数量是不是多了点?"
"多?"周福瞪眼,"鬼门大开节,供应量大,多备点怎么了?"
"是是是,您说得对。"徐青玉低头,"那我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出去,嘴角微微上扬。
多备点?好,那就多备点。备得越多,贪墨的证据越足。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采购的汤料一一验收、登记、入库。每一笔她都记在本子上,每一批她都亲自过目。周福以为她在认真干活,实际上她在编织一张网。
同时,她通过范无救——那小子虽然愣,但鬼差队伍里消息灵通——拿到了第二殿的对牌,调出了内账房的旧账本。
旧账本一对比,漏洞百出。
鬼门大开节当天,饿鬼道张灯结彩——虽然地府的灯是鬼火,彩是彼岸花,但气氛还是热闹的。十殿鬼神坐在高台上,秦广王居中,其他阎王分列两侧。崔判官坐在秦广王下手,手里捧着生死簿,时不时咳两声。
三千饿鬼在台下排队,等着领节日的"特供汤"——比平时浓三倍,加了 extra 的三生石粉,效果更好。
徐青玉端着一桶孟婆汤,走上高台。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裙子,头发用一根彼岸花茎挽着,手里拎着那把枣木汤勺。在满座鬼神面前,她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但她站得很稳。
"各位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全场——二十年食堂练出来的大嗓门,"这是今日的孟婆汤,请您过目。"
秦广王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鬼,面色威严:"你是?"
"饿鬼道打汤婢,徐青玉。"
"一个打汤婢,上高台做什么?"楚江王皱眉,"下去。"
徐青玉没下去。她舀了一勺汤,举起来:"大人,这桶标准汤,需要彼岸花一百把、忘川水十桶、三生石粉三斤。"
她顿了顿,"但采购单上写的是彼岸花一百三十把、忘川水十五桶、石粉五斤。"
全场安静。
"那多出来的三十把花、五桶水、两斤粉——"她看向周福,"去哪了?"
周福脸色铁青:"你个贱婢胡说什么!鬼门大开节,供应量大,多备点怎么了?"
"是,供应量大。"徐青玉点点头,"那请问周管事,这些多备的汤料,现在在哪?"
周福一愣:"在……在库房里。"
"库房?"徐青玉笑了,"那请大人派人去库房查查,现在还剩多少。"
秦广王使了个眼色,两个鬼差立刻去了。片刻后回来,脸色发白:"回大人……库房里的彼岸花,只剩二十把。忘川水剩两桶。石粉……石粉只剩半斤。"
全场哗然。
徐青玉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小本本,又让人抬上她用小石子摆的"贪墨模型"——五列石子,每列十颗,代表五十批贪墨的汤料。
"周管事,"她指着石子,"您外宅每日消耗彼岸花二十把、忘川水三桶、石粉两斤,正好与饿鬼道短缺的数量一致。三年下来,您贪墨的功德——"
她算了算,"至少十万。"
周福腿一软,差点跪下:"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徐青玉又舀了一勺汤,"那请大人尝尝这碗汤。"
她走到台前,舀了两碗汤。一碗是"标准汤",一碗是"克扣汤"——用周福贪墨后剩下的劣质原料熬的。
"哪位饿鬼愿意试试?"
一个老饿鬼颤巍巍地站出来:"我……我愿意。"
徐青玉把两碗汤递给他。老饿鬼先喝标准汤,眼神迷茫了一瞬,然后恢复正常——记忆清除,效果不错。
再喝克扣汤。
老饿鬼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抱住脑袋:"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生前……我生前是个杀猪的!我杀了人!我杀了人!"
他尖叫着,在地上打滚,记忆清除不净,前世的罪孽全涌了上来。
全场死寂。
徐青玉转过身,看向秦广王:"大人,周管事贪墨汤料,导致孟婆汤效果不足。这三年来,至少有三百个饿鬼喝了劣质汤,记忆清除不净,在地府闹事。这些损失,该算在谁头上?"
秦广王的脸色沉得像锅底。
楚江王猛地站起来:"一派胡言!一个打汤婢的话,你们也信?"
徐青玉看向他,笑了笑:"楚江王大人,周管事是第二殿的人,您当然信他。但——"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页花茎纸,"这是内账房的旧账本,和周管事报的采购单对比,三年下来,差额正好十万功德。"
"这些功德,"她顿了顿,"去哪了呢?"
楚江王的脸色变了。
崔判官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此时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翻开生死簿,淡淡道:"楚江王大人,生死簿上显示,您近三年的功德收入,似乎……和您的职位不太匹配。"
楚江王猛地看向崔珏。
崔珏没抬头,只是用朱笔在生死簿上画了一个圈:"具体数字,下官就不念了。大人自己清楚。"
全场鸦雀无声。
秦广王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查。给本王彻查。"
周福被拖下去的时候,裤裆都湿了。他怨毒地盯着徐青玉,嘶声道:"你以为赢了?地府这潭水,比忘川还深!"
徐青玉笑着福身:"奴婢就是一打汤的,水深水浅,跟奴婢有什么关系呢?"
她转身下台,经过崔珏身边时,听见他轻声说:"徐姑娘,您不止想打汤吧?"
徐青玉脚步一顿,摸了摸怀里的枣木汤勺,没说话。
她走下高台,范无救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睛亮得像鬼火:"徐青玉!你刚才太厉害了!"
"排队。"
"排什么队,我是来恭喜你的!"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楚江王的脸都绿了,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徐青玉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去哪了?"
"我?"范无救挠挠头,"我去库房帮你查证啊,不然鬼差怎么知道库里剩多少?"
徐青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了。"
"客气什么!"范无救拍拍胸脯,"以后我罩你,谁欺负你,我勾谁的魂!"
徐青玉没接话,只是看向高台。崔珏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生死簿,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
她低下头,在胳膊上画了一个正字。
正、正、正。
三个正字了。
"地府这潭水……"她自言自语,"是比忘川还深。"
她摸了摸怀里的汤勺,抬头看向血月。
"但咱就是一数……一打汤的。"
"水再深,也得一口一口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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