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将军府东跨院的桂花树下,青竹正蹲在地上捡落花,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林西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封信——周太医今早差人送来的,信封上写着“沈三小姐亲启”。
信很短:“三小姐,老夫昨夜辗转反侧,想起一事。顾太医失踪前,曾在北境龙泉寺挂单三月。那寺中有一老和尚,法号慧明,与顾太医交往甚密。若三小姐想查顾太医下落,或可从此人入手。周济之拜上。”
龙泉寺。慧明。林西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几遍。
“青竹,你知道龙泉寺在哪吗?”
青竹抬起头,想了想:“好像在城西,坐马车要一个多时辰。小姐,您要去烧香?”
“算是吧。”
“那奴婢去准备马车!”
“不急。我先去见将军。”
正房里,顾云峥正在换药。他自己拆了纱布,对着铜镜往伤口上抹药膏,动作笨拙,药膏糊得到处都是。
林西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皱眉:“你在干什么?”
“换药。”顾云峥头也没回,“你不是说每天换一次吗?”
“我说的是我换,不是你换。”林西走过去,夺过他手里的药膏,“坐下。”
顾云峥乖乖坐下。
林西蹲下来,把糊在他胸口的那坨药膏刮掉,重新涂了一层,动作又快又轻。顾云峥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目光里多了一丝柔软。
“林西。”
“嗯。”
“你刚才在外面站了很久,看什么?”
“周太医的信。”林西把药膏抹匀,盖上纱布,“他说顾太医失踪前曾在城西龙泉寺挂单,寺里有个老和尚叫慧明,可能知道他的下落。”
顾云峥的身体僵了一下。
“慧明?”
“你认识?”
顾云峥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现代也有一个慧明。龙泉寺的老和尚,八十多岁,是我太爷爷的师弟。他说,通道的开启已经不可逆转。”
林西的手停住了。
“同一个慧明?”
“同一个。”顾云峥看着她,“他在两个世界都存在。而且他知道一切。”
林西站起来,把药膏放回桌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顾云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是在被人牵着走?”
“牵着走?”
“对。每一步都有人替我们安排好了。穿越、相遇、查线索、找慧明——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我们只是在演戏。”
顾云峥沉默了片刻。
“如果是剧本,那写剧本的人是谁?”
林西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想去会会那个慧明。”
“现在?”
“现在。”
龙泉寺。
马车在山门停下,青竹跳下来,扶着林西下车。顾云峥跟在后面,拄着拐杖,抬头看着那块“龙泉寺”的匾额。
和现代的龙泉寺一模一样。
山门、石阶、松柏、青砖——连空气中的松脂味都相同。
“小姐,这寺庙好旧啊。”青竹东张西望,“香火也不旺,院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清静才好。”林西迈上石阶,推开虚掩的山门。
院子里,一个老和尚正在扫地。灰色的僧袍,光头,面容清瘦,胡须雪白——和顾云峥描述的那个慧明,长得一模一样。
不,不是“长得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人。
在两个世界里,同一个灵魂,同一个身体。
“施主,烧香还是还愿?”老和尚头也没抬。
“找人。”林西走到他面前,“请问慧明法师在吗?”
老和尚放下扫帚,抬起头,看着林西。那双眼睛浑浊但不混浊,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贫僧就是慧明。施主找贫僧何事?”
“我想问一个人。”林西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顾明远。顾太医。三十年前,他在您这里挂单。”
慧明的目光闪了一下。
“施主是顾太医的什么人?”
“不是他的什么人。但他在另一个世界,是我的——”林西顿了一下,“是我朋友的长辈。”
慧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往禅房走去。“跟贫僧来。”
禅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本经书,还有一壶茶。慧明在椅子上坐下,给林西和顾云峥各倒了一杯茶。
“顾太医确实在贫僧这里挂单过三个月。他每天做三件事——念经、喝茶、写信。”
“写信?写给谁?”
“不知道。他从不给贫僧看。但有一天,他喝醉了,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通道不在书里,在人里。我找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慧明看着林西,“贫僧问他,‘通道是什么?’他说,‘连接两个世界的门。’贫僧又问他,‘人在哪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在这里。’”
林西的心跳加速了。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去了北境。再也没有回来。”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慧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经书,翻开其中一页。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北境,狼居胥山,石碑。”
林西接过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法师,这是什么意思?”
“贫僧不知道。但顾太医说,这是他一辈子找到的唯一答案。”
禅房外,顾云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和现代一模一样的银杏树。叶子金黄,落了满地。
“林西。”他叫住她。
“嗯。”
“慧明说通道不可逆转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你愿意为谁死。”
林西的脚步停住了。
“你怎么回答的?”
顾云峥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说,我愿意为所有人死。”
林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后来想了想,”顾云峥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回答太蠢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能做事。”
“所以你改主意了?”
“对。我改主意了。”他看着林西的眼睛,“我不想死。也不想让你死。我要找第三条路。”
林西的眼眶有点发酸。
“第三条路在哪?”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顾云峥拄着拐杖往前走,“就像你说的——一定有办法。”
京城,顾氏集团总部大楼。
顾云峥——现代的那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从老宅拿来的实验室资料。他花了一个下午把这些东西看完了,大部分看不懂,但有一页他看懂了——实验对象的筛选标准。
“候选人需具备以下特征:一、脑电波异于常人;二、家族有穿越史;三、血型为RH阴性。”
林西三条全中。
她的脑电波异于常人——林远山的实验记录里写着,“林西的脑电波在静息状态下呈现双峰波形,与常人不同”。她的家族有穿越史——顾明远是她的什么人?不是直系祖先,但也不是毫无关系。血型RH阴性——熊猫血,十万个人里只有一个。
她是被选中的。
不是随机,不是意外,是精心挑选。
顾云峥翻开下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对着镜头微笑。照片下方写着一行字——“周明远,实验负责人,1994年摄”。
1994年,三十年前。
周明远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毕业,被林远山招进实验室。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归墟的?从一开始,还是后来?
顾云峥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宏的电话。
“赵叔,帮我查一个人。周明远在1994年之前的所有信息——他的家庭背景、教育经历、社会关系。越详细越好。”
“少爷,这个人——”
“查。”
电话挂断。
顾云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在飞速运转。1994年,周明远进入实验室。同年,顾明远失踪。不是巧合。
周明远知道顾明远的事。他知道《异物志》,知道通道,知道归墟。他进入林远山的实验室,不是为了学术,是为了接近林西。
林西才是他的目标。
但为什么是林西?她有什么特殊的?
“你的脑电波异于常人。”顾云峥自言自语,“异于常人的人多了,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想起了慧明说的话——“通道不在书里,在人里。”
林西就是通道。
她活着,通道就关着。她死了,通道就打开。
不,不对。她不是通道。她是钥匙。通道是她的灵魂和沈昭宁的身体之间的联系。如果她死了,沈昭宁的身体里的灵魂就会消散。通道就会消失。
那为什么周明远要让她活着?
因为她活着,通道才存在。他需要通道打开,所以需要林西活着。
但通道打开后,两个世界融合,镜像合并,林西和沈昭宁只能活一个。
周明远不在乎谁活谁死。他在乎的是通道本身。
“疯子。”顾云峥低声说了一句。
将军府,夜。
林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张从慧明处得来的纸条——“北境,狼居胥山,石碑。”
狼居胥山,在现代,是蒙古国境内的肯特山。在古代,是北境游牧民族的圣山。顾太医为什么要去那里?石碑上写着什么?
“小姐,您还在看那张纸条?”青竹端着夜宵进来,一碗莲子羹。
“青竹,你听说过狼居胥山吗?”
青竹想了想:“听说过。听说那是北境胡人的圣山,山上有块石碑,是几百年前一个将军立的。据说谁要是能读懂石碑上的字,就能得到天下。”
林西的心跳漏了一拍。“几百年前的将军?谁?”
“不知道。小姐,那些都是传说,当不得真。”
林西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那个立碑的将军,会不会是顾渊?
顾渊,盛朝骁骑将军,战死于雁门关。但他的足迹,可能到过狼居胥山。他立了一块碑,碑上写着他发现的秘密。
顾太医去找那块碑。
找到了,然后失踪了。
“青竹,北境离京城有多远?”
“骑马要一个多月。坐马车要两个月。”青竹的脸色变了,“小姐,您不会想去北境吧?”
“不去。太远了。”林西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但我想让人去。”
“谁?”
“王校尉。”
仁安堂后院。
王校尉的伤口已经拆线了,新生的疤痕粉嫩嫩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胸口。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咧嘴笑了:“沈姑娘,您这手艺,比军医强一百倍!”
“王校尉,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沈姑娘请说。末将这条命是您救的,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不用上刀山。”林西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我想请你派人去北境,找一块石碑。在狼居胥山上。”
王校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狼居胥山?沈姑娘,那是胡人的圣山,寻常人上不去。”
“我知道。所以不是‘寻常人’去。”林西看着他,“你是北境军的副统领,你有办法。”
王校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末将可以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去。但来回至少要三个月。”
“三个月我等得起。”
“沈姑娘,那石碑上有什么?”
“不知道。但找到了,也许能救很多人的命。”
王校尉把纸条贴身收好,郑重地抱拳:“末将一定把消息带回来。”
顾氏集团总部大楼,深夜。
顾云峥的手机响了,赵宏的来电。
“少爷,查到了。”
“说。”
“周明远,1972年出生,京城人。父亲周志远,母亲王秀英。父亲是工人,母亲是家庭主妇。但他的祖父——”赵宏顿了顿,“他的祖父叫周德茂,是顾明远的药童。”
顾云峥的手指猛地收紧。
“药童?”
“对。顾明远在太医院的时候,周德茂是他的药童。顾明远失踪后,周德茂也消失了。三年后,周德茂在京城出现,开了一家药铺。他的孙子,就是周明远。”
顾云峥的脑子飞速运转。周明远的祖父是顾明远的药童。他知道《异物志》,知道通道,知道归墟。他把这些事传给了他的孙子。
周明远从小就知道这些。
他进入林远山的实验室,不是偶然。他选中林西,不是偶然。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赵叔,周德茂还活着吗?”
“活着。九十二岁,住在京城郊区的养老院里。”
“地址发给我。”
“少爷,您要去见他?”
“对。”
“现在?”
“现在。”
京城郊区,某养老院。
凌晨一点,顾云峥拄着拐杖走进养老院的大门。前台的值班护士抬起头,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先生,探视时间已经过了。”
“我是来探视周德茂的。他的家人。”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周德茂,902房间。您稍等,我让人带您上去。”
“不用。我自己去。”
902房间在走廊尽头。顾云峥推开门,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一个老人的脸上。那张脸布满了皱纹,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睛闭着,呼吸很慢。
“周老先生。”顾云峥在床边坐下。
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但聚焦在顾云峥脸上的时候,突然亮了一下。
“顾……顾家的人?”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顾云峥。顾明远的曾孙。”
老人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抖着抓住了顾云峥的手腕。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他的眼眶红了,“我等了你三十年……”
“等我来干什么?”
“等你来……阻止他……”
“阻止谁?”
“明远。我的孙子。”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要打开通道。他知道通道打开后,两个世界会融合。他知道融合会死很多人。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能不能永生……”
顾云峥攥紧了老人的手。
“周老先生,通道能关掉吗?”
老人摇了摇头。
“不能关。但能换。”
“换什么?”
“换钥匙。”老人看着他,“钥匙不是林西。林西只是载体。真正的钥匙,是顾家的人。”
顾云峥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通道需要顾家的血脉才能打开。”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弱,“周明远选中林西,是因为她和顾家有联系。但通道的真正钥匙,是你的血。你的血,才能启动通道。”
“那我的血,也能关闭通道?”
老人点了点头。
“用你的血,替换林西的血。通道会暂时关闭。但代价是——”
“什么代价?”
“你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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