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宅的书房在三进院的正堂东侧，窗户不大，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混合的味道。顾云峥拄着拐杖站在书架前，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七本——一本厚厚的《康熙字典》。
他抽出字典，后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封泛黄的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四个字：“云峥亲启。”
顾云峥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字迹苍劲有力，是林远山的手笔。
“云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人终有一死。我做了一辈子的医生，见过太多生死，早就看淡了。但我唯一放不下的，是我的女儿林西。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也是我最大的遗憾。实验室的资料在钥匙对应的保险柜里，保险柜在老宅正堂的牌匾后面。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拿到资料后，去一个地方——京城西郊的龙泉寺。找一个叫‘慧明’的老和尚。他会告诉你剩下的答案。不要相信周明远。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林远山，绝笔。”
顾云峥攥紧了信纸，手指关节发白。绝笔。林远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他的病不是普通的老年病，而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谁下的？周明远。
“赵叔。”顾云峥的声音很平静，但赵宏跟了他十几年，听得出平静之下的杀意，“帮我查一下林远山的病历，尤其是用药记录。我要知道谁在给他开药。”
“少爷，您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
赵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顾云峥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从书架上拿下那把黄铜钥匙，走到正堂。正堂的牌匾上写着“顾氏先祖”四个大字，牌匾后面有一个铁皮盒子，用一把老式铜锁锁着。他用钥匙打开锁，盒子里厚厚一沓文件——实验设计、数据记录、设备清单，还有一张手绘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圆形，内嵌六芒星，每个角上写着一个字——生、死、过、去、未、来。符号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西”字。林西的西。
顾云峥盯着那个“西”字，瞳孔微微放大。林西不是随机的实验对象，她是被选中的。“西”在六芒星的正中心，代表“现在”。过去和未来围绕着她旋转。她是通道的锚点——灵魂穿越的坐标原点。她去了哪里，通道就通向哪里。
将军府，正厅。周太医来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林西请他上座，青竹上了茶，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三小姐，您找老夫来，可是王校尉的伤有什么反复？”周太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王校尉的伤恢复得很好。我请您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林西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写满人名的纸，摊在桌上，“周太医，我想问您一件事——三十年前失踪的那位顾太医，他的全名叫什么？”
周太医的手顿了一下。“三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我在将军府的书房里，看到了一本医书，扉页上写着‘顾明远’三个字。我想知道这个顾明远，是不是就是那位失踪的顾太医。”
周太医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顾明远，太医院院首，三十年前突然失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云游四方去了，还有人说——”他压低了声音，“他去了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
“对。他生前一直在研究一种东西——连接阴阳两界的通道。他认为，人的灵魂不会随着肉体的死亡而消亡，而是会去另一个世界。如果能找到通道，就能把死者的灵魂召回来。”
林西的心跳加速了。“他找到了吗？”
“不知道。但他失踪的时候，带走了一本书。那本书，叫《异物志》。”
林西的手指猛地收紧。《异物志》——顾明远——顾云峥的太爷爷。那本书在顾家代代相传，最后传到了顾云峥手里，然后通过顾云峥的手，送到了她手里。
“周太医，您见过《异物志》吗？”
“没有。但老夫听顾太医描述过。他说那本书不是凡物，书页会自己翻动，文字会自己出现。它有自己的意识。”
林西攥紧了袖口。书页自己翻动，文字自己出现——她见过。那行“你们的身体只能活一个”，就是自己出现的。
“周太医，您说顾太医生前在找通道。他找到了吗？”
“老夫不知道。但老夫知道一件事——他失踪前三天，来找过我。”周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鬼听见，“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通道不在书里，在人里。”
林西的心跳漏了一拍。通道不在书里，在人里——《异物志》只是工具，真正的通道，是人体，是灵魂，是她和沈昭宁之间的联系。
“周太医，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太医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悲悯。“因为三小姐，您和当年的顾太医太像了。您对医术的执着，对病人的慈悲，对真相的追求——和他一模一样。老夫觉得，如果您能找到他，也许能解开三十年前的谜。”
“他在哪？”
“不知道。但老夫听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北境。塞外。”
又是北境。王校尉说的那个老道士，也是北境。顾太医在北境。活着。在等什么人。
“周太医，多谢您告诉我这些。”林西站起来，向周太医深深一揖。
“三小姐不必多礼。老夫只有一个请求——如果您找到了顾太医，替老夫问一声好。告诉他，老周还欠他一顿酒。”
“一定。”
京城西郊，龙泉寺。
顾云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爬上青石台阶。龙泉寺不大，建在半山腰上，四周是茂密的松柏，空气清冷，带着松脂的香味。山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一个老和尚正在扫地。老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光头，面容清瘦，胡须雪白，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但腰板挺得笔直，扫地的动作不急不缓。
“施主，烧香还是还愿？”老和尚头也没抬。
“找人。”顾云峥走到老和尚面前，“请问慧明法师在吗？”
老和尚放下扫帚，抬起头，看着顾云峥。那双眼睛浑浊但不混浊，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贫僧就是慧明。施主找我何事？”
顾云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老和尚。老和尚接过信，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林施主，还是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烛火。
“他还在。但快了。”顾云峥看着老和尚，“他说您会告诉我剩下的答案。”
慧明沉默了片刻，把信折好还给顾云峥，转身往禅房走去。“跟贫僧来。”
禅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本经书，还有一壶茶。慧明在椅子上坐下，给顾云峥倒了一杯茶。
“施主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周明远的目的是什么。归墟的目的是什么。还有——”顾云峥看着老和尚的眼睛，“我太爷爷顾明远，到底去了哪里？”
慧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顾明远，是贫僧的师兄。”
顾云峥的瞳孔微微放大。“您也是太医？”
“不是太医，是和尚。”慧明放下茶杯，“贫僧出家前，和顾明远是同门师兄弟。他学医，贫僧学佛。他进了太医院，贫僧出了家。”
“您知道他在研究通道？”
“知道。他告诉贫僧，通道不在书里，在人里。他说，每个人的灵魂都是一把钥匙，能找到另一把配对的钥匙，就能打开通道。”
“另一把配对的钥匙？”
“镜像。每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都有一个镜像。当镜像相遇的时候，通道就会打开。”慧明看着顾云峥，“施主，你在另一个世界，也有一个镜像。你和他之间，隔着一千年的时空。”
顾云峥的呼吸停了一拍。“我的镜像——是顾渊？”
慧明点了点头。“盛朝骁骑将军，顾渊。你的太爷爷穷尽一生，就是想找到你的镜像。他找到了，但代价是他的失踪。”
“他去了哪里？”
“他去了你的世界。”
顾云峥的手指猛地收紧。顾明远——他的太爷爷——穿越到了现代。三十年前，他穿越到了现代，然后呢？他去了哪里？还活着吗？
“法师，我太爷爷现在在哪？”
慧明摇了摇头。“贫僧不知道。他穿越之后，就和贫僧失去了联系。但贫僧知道一件事——他穿越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
“他的妻子。你的太奶奶。”
顾云峥的心跳加速了。太爷爷和太奶奶一起穿越了。他们去了现代，然后呢？他们生了孩子——他的爷爷。不，不对。他的爷爷是在现代出生的，但太爷爷和太奶奶是从古代穿越来的。那他的爷爷，是穿越者的后代？
“法师，您是说，我们顾家的人，都是穿越者的后代？”
慧明点了点头。“顾家的血脉，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现代人’。你们的祖先，来自古代。你们的使命，是守护通道，防止它被滥用。”
“归墟想滥用它？”
“归墟想打开它。不管代价是什么。”慧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施主，通道一旦打开，两个世界会开始融合。融合的过程中，所有的镜像都会消失——只剩下一个。你和你古代的镜像，只能活一个。你和你的太爷爷，也只能活一个。”
顾云峥攥紧了拳头。“我不会让通道打开。”
“你阻止不了。”慧明转过身，看着顾云峥，“通道的开启已经不可逆转。你能做的，不是阻止，而是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谁活，谁死。”
将军府，夜。
林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张写满人名的纸。顾明远——顾云峥的太爷爷——穿越到了现代。她——林西——穿越到了古代。这是巧合，还是必然？
“小姐，您还在看那张纸？”青竹端着夜宵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羹。
“青竹，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青竹的手一抖，银耳羹洒了几滴在桌上。“小姐，您说什么呢？您怎么会不见？”
“万一呢？”
“万一……”青竹的眼眶红了，“那奴婢就去找您。天涯海角，奴婢都去找您。”
林西看着她，鼻子一酸。“傻丫头。”
“小姐，您是不是又要说什么奇怪的话了？”青竹抹了抹眼睛，“您每次说奇怪的话，奴婢就心慌。”
林西笑了，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甜的，糯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青竹，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青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小姐，您别说了。您再说，奴婢要哭了。”
林西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圆，挂在桂花树梢，洒下一地银白。远处正房的灯还亮着，顾云峥还没睡。他在现代查到了什么？她的父亲——林远山——怎么样了？她的身体——还活着吗？
她拿起笔，在《异物志》上写：“顾云峥，我在古代很好。你那边呢？”
片刻之后，字迹浮现：“找到了一些线索。你父亲让我告诉你——他对不起你。”
林西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告诉他，我不怪他。”
“你自己跟他说。”
“好。”
林西合上书，靠在窗边。风吹过来，桂花落了几朵，掉在她的肩膀上。她拈起一朵，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甜的，香的，像青竹做的银耳羹，像顾云峥说的“你自己跟他说”。
她说。她一定亲口说。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